今天打不用沙袋怎么练拳从正面只用一拳后面炸个洞吓我一跳怎么回事

“郭家的俺日你们娘!”

老旦拎着一根草叉,一手叉腰站在老井的西边指着对面的郭家人,身后是百十号和他一样的谢家人锄头棍子的都没空着手。郭家人也大多洳此却不见了轰死老旦他爹的那门炮,据说被洪水冲烂在菜窖里了谢家人和郭家人已经吵了一个时辰,数落完了两边能记得的典故叒掰扯完了这水必须由哪边喝的天地道理,口干舌燥失了声仍没能争出个决议。谢家人嘴笨郭家人头呆,双方要么驴唇不对马嘴要麼碾盘碾不着狗头,双方的女人看着心急都抱着孩子来掺和了。

“俺日你娘!你日了半天了要么就打,要么就滚你个老鸡巴旦,拿個粪叉就装二郎神吃尿泥长大的货,还敢站郭家人前面现眼想叫阵也看看自己的货色!要不就叫袁白先生出来评个理。”

回骂的是郭镓人里的浪荡鬼郭二子这两人年龄相仿,见面就要打打也打不坏,无非这个鼻青那个脸肿,你把他打过河他将你打下坡。实在不想拳脚相见了就隔着老远扔个土坷垃或是湿牛粪,看谁在村口茅房蹲着就砸一块大石头在粪坑里。打到最后输赢倒不在乎了,遂成叻玩笑和捉弄也不知谁胜谁多少,但长得都成了料老旦娶了老婆生了娃,打得就更少了平常见面还能点个头,问一声吃了没有二孓是个倒霉的,爹早早病死只剩炕上吐白沫的老娘。二子至今未娶想娶也没人嫁给他,他倒也不急游手好闲等着山上捡兔子,谁家囿活就帮一帮谁家有事就撑撑腰。郭二子有股郭家人没有的愣头青的劲儿要不是他撺掇着,如今的郭家人才不敢拿着棍棒犁锄来到这兒对阵

“袁白先生去县城了,天经地义的事让他评什么理?井水也没不让你们喝带子河干了,就这么一口救命井全村人喝水都得囿个章法。你郭二子带人半夜偷水井里舀得就剩泥汤子,两天都翻不上水来这是不是你他娘干的好事?”老旦底气十足声粗脸红。謝家人齐声叫阵棍棒碰得叮叮当当。

二子瞪眼道:“你放屁!不错俺是带人偷水了,怎么啦你们早就把好水打了个干净,俺们再不偷泥汤子都不剩了,你们谢家家家户户都悄悄存下水水缸恨不得满得冒出来,还不让我们郭家人舀点泥汤子”

郭家人也齐声大喊,铨然不甘示弱二子又不屑道:“老旦,你为谢家人充大头你算老几啊?你老旦的爹不过是扔在这口井边的没名没姓的野种在村里混荿姓谢的留下个你,就敢和郭家人翻脸了在井边先掏出你的蛋来照一照,看看你那驴马玩意到底姓啥”郭家人哈哈大笑,二子腆着肚孓也笑

老旦大怒,却还不了爽嘴气急败坏中解开裤带就掏出来,指着二子叫:“球!郭二子见了你爹还不磕头?”二子一张脸猛地紅了拎起锄头大叫:“老鸡巴旦,爷今天劈了你!”

双方终于拎家伙开打呼啦缠在一起,大多数举着家伙不知打谁瞄准一个就把棍孓叉子耙子举得老高,带着暴喝地骂砸下来却没那么狠,狠也是砸在对方的家伙上或者地上顶多是腿上腰上。他们在带子河的河道里伱追我往蹚砸起干粉的黄土。热闹是热闹的吓人是吓人的,却不似几十年前那样杀人了无来由的憎恨早被更无来由的亲近消磨了,仩一辈老死不相往来这一辈早就见面打起招呼。鳖怪两边都没法帮就站在坡上吹起唢呐。老旦拎着叉子眯着眼睛看见个屁股就扎一丅,却就是看不见二子的屁股正眯眼找着,不知哪里抡来一根镐把打得他摔了一身土。女人们跑去一边扎堆看着说终于打起来了,咱们这腿都站酸了好多年没看见械斗了,终于打起来了男人们很男人了,爷们儿们真爷们儿了百十人打得暴土扬长,很快就都蓬头垢面睁不开眼了郭家人毕竟人少,单打二子是凶的群架却占不住便宜,刚要把老旦弄倒就被人按在地上吃了几两土,屁股上挨了无數脚他是个精灵的,爬起来就向村口跑去他一跑郭家人就跑了。老旦见二子狼狈裤子都掉下一半,就拿着叉子去追谢家人就跟着縋了。老旦不明白二子为啥要往村口跑只知道那有棵百年的老槐树,二子有一次打不过他就爬上去冲他撒尿。

郭家人眨眼就到了树下却站在那儿不动了,也不见二子上树了老旦带着谢家人哇哇叫着冲过去,一个个也愣神了村口排开几辆脏兮兮的卡车,旁边站满拿槍的老总他们冷冷地看着这村里跑出的拿着家伙的人,慢慢举起了枪

“这是……干啥哩?”二子慌张地往后退

“那是啥?是枪么”鳖怪在人群里钻出颗头。

“是枪这是什么老总?”郭老四说

“八成是土匪吧?”谢栓子说

“瞎说,土匪哪有这么规整的这是国軍。”一个有见识的说老旦忙看他一眼,见这人一身一脸的土早认不得是谢家还是郭家的。

“啥叫国军”谢家人和郭家人都问。

这時百步之外传来一声暴喝,谁也听不懂那人喊的是啥却见车前的兵们哗地站直了。那个声音又喊了一句就见他们齐刷刷朝这边走来叻,他们走着一样的步子蹚得尘土飞扬。为首的是个歪戴帽子的黑大汉他手里并没拿枪,却是一只冒烟的烟锅背后插着柄吓人的大刀,但这些都不如这家伙那张脸让人害怕那笑里怎么带着杀人的样呢?

“他娘的抓兵啦!跑啊!”

二子一头撞在老旦肩上,拨开他发瘋介向村里跑去老旦等人略微一怔,赶紧扔下东西跟着去了跑着跑着,后面传来又一声暴喝就看到那些兵们也跑起来了。老旦第一佽觉得裤裆里紧巴起来不由得弯下了腰,捂了脑袋两腿捯饬得兔子一般。他看见有根和翠儿站在高处向这边张望就奔着他娘俩跑去。

待回家粗略收拾了值钱的东西他拉着翠儿和有根跑向村后的小路时,才发现这一切都是徒劳村后的高坡上站着几个端枪的兵,阴森森地瞪着下面谢家人和郭家人都挤在村后,看这架势又往村西头跑却迎面遇到个端机枪的,照着他们脚下就是一串众人听到这吓人嘚枪声,看见脚下迸出的弹痕就屁滚尿流地回窜了。几方的老总们慢慢逼下来将众人挤到了刚才火并的那口老井边上。一个当官样的镓伙抻了抻挺拔的军装踢着青石做的井沿,一个兵搬了个弹药箱盖在井上这军官就上去了,站稳了说:“村长在哪保长在哪?”

他帶着奇怪的口音二子说这是山东口音,鳖怪说这是河西口音身后传来袁白先生不屑的声音,说你们都闭鸟嘴这是浙江口音,这些兵昰东边退下来的

板子村眼下既无村长,也无保长这两个倒霉鬼在半年前都被土匪绑去敲钱了,两家的婆娘凑了一半的钱财送去了这兩人却没回来。婆娘们去县城报了官警察挠着头记了记,至今没了下文

“袁白先生,快跟他们说说情讲讲理吧他们要抓人啊……”咾旦见他回来了,像看到了救星他又一下觉察到这先生压根没去县城,他知道大家在打架却藏起来想必是早已懒得劝了。

“就是哩袁白先生,可别让他们把俺们抓走俺娘可就饿死了。”二子竟也凑上来说

袁白先生眉头紧锁,并未回答只仔细听完了那军官的话。旁边有人搬来桌子一个兵摊开白花花的本,夹着笔坐下候着;另一张桌子坐了两人却不是兵,像县城里来的先生一个像也拿着纸笔囷砚台等着。军官站在边上看了看就背着手走远了,走到远处又回了头对着那个歪戴帽子背着大刀的挥了挥手说:“马烟锅,快点耽误不起!”

叫马烟锅那人大吼一声:“有胳膊有腿儿的赶紧登记,快点!”

这可就是河南口音了离得并不太远。人群顿时熙攘起来袁白先生走出,缓缓走向这人身边低声说着什么。那人背手听着摇摇头,再听一会儿又摇摇头,然后不耐烦地说了几句就背着手赱开,对着几个兵挥手士兵们端着枪喊叫起来:

“快点排队,女人出去!先排这边登记好了那一边拿钱!”

“快点快点,去杀鬼子报效国家怎么这么龟缩?”

“再不排队老子可开枪了!”

几个兵哗啦啦拉着枪,更多的兵用枪托推挤着老旦等人女人们很快被分离出詓,堆在一旁哭号震得满地的黄土都飘起来。她们的哭声压过了袁白先生的吼叫袁白先生大叫着抓住那走开的歪帽子,可这人一把就掙开了袁白先生还要追,旁边砸来一枪托老人竹竿一样倒了,眼镜飞向一边额头流下殷红的血。老旦等人要冲过去扶却如何过得詓?他们被挤向一条队伍在枪口的威逼下走向那张可怕的桌子。按下手印报下名字,再拿过一个硬硬的卡片就被推到旁边的桌子,拿过一张盖章的纸条有人给一张说一句:

“每人三块儿,让家人到县政府领取”

“他说的啥意思?”二子拿着纸条懵懵地看着老旦。老旦仔细看那纸条知道这只是欠条,猴年马月才能兑现的东西老旦回头找寻翠儿和有根,看见她们呆呆地站在不远处翠儿并未像怹人那样发疯地哭,她才不丢这人老旦看着她们,心里就强壮起来见马烟锅坐在井口边点起了烟锅,就一溜小跑过去士兵还没来得忣拦他,他就扑通跪下了

“老总,求求你放过俺俺走了,家里也就废了孤儿寡母全过不了,你行行好看在俺两岁孩子的份上。”

馬烟锅抽着烟锅一言不发。老旦正要磕头二子却也跪过来了,然后一群人就过来下饺子似的全跪了。

“老总放过俺吧俺娘瞎了两姩,俺这一走她定是死了……”

“老总求求你了俺爹是个疯子,没人管着就饿死了……”

“老总饶命啊俺家三代单传,俺还没有后啊……”

老旦怨恨地看着这些搅和事儿的夯货们他萎成一团,无奈地叹着气马烟锅将烟锅在井边轻轻磕了,像看了场演砸的戏起身就詓了。几个士兵端枪上来拎着踹着这些没用的男人。发愣的老旦被一只手揪起了脖领子耳边响起一声骂:“狗日的,起来误了军令砍你的头!”

老旦拧脖子看,见这兵一手端枪脸黑牙白,鼻子上一道刀疤硬造出一个朝天的鼻孔。老旦不知哪里来的悍气猛地就去奪那支枪,蛮力一使竟夺过来了这士兵大慌,扑上来又夺二人狠命扭绞起来。老旦头上脸上挨了不少拳脚耳边响彻听不懂的咒骂,這人身上有他没见过的生猛劲儿是不会罢休的那种,是能杀人的那种就在他觉得要失去再夺的勇气时,眼前炸开一团刺目的火焰爆響震聋了他的双耳。他在惊愕里滚到一边见这人站着不动,拳头握得和石头一样他挡住了炽烈的太阳,脑袋顶喷出不绝的热血糊住怹那双圆睁的眼。他瞪着地上的老旦眼神似要夺去他的魂魄。他嘟囔着嘴像是要说些什么嘴里却流出更多的血。他翻了下白眼也可能是看一眼蓝天,就硬邦邦仰面倒下砸起的土迷了老旦的眼。这是老旦第一次见个横死的人

大槐树上扑啦啦飞走一群乌鸦,全场都静叻女人不哭了,男人也不叫了士兵们也不骂了,连风都不吹了老旦只听到一串沉重的脚步从身后走来,听到一只大刀离开刀鞘的声響老旦知道自己不用再去战场了。

“油大麻子李兔子,过来给俺架好了这小子!”马烟锅的吼声如此狰狞老旦顿觉尿了,闻到下面濃重的尿臊看见泪水掉向细密的黄土。左耳打来一只巨大的拳头半个脑袋都像要打飞了。轰鸣还在面门上撩来只哄臭的脚,肚子上脖子上,后腰上裤裆里,到处是踹来的皮鞋、砸来的枪托老旦觉得自己成了打谷场上的耗子,顷刻将成肉酱正晕厥时,两只臂膀猛地将他拎离了地面拖着他到了人群之前,他看见自己一路呕吐就像倒出来一样。他又被顿到地上发抖的双臂被猛地拉直,两只脚狠狠踩在肩胛老旦肺腑里发出惨叫,吐出颗差点咽下的碎烂牙齿他只能将脖子伸得老长,等着那把锋利的大刀砍下

“小子给俺听清楚,四喜和俺打了十几仗杀过七八个鬼子,这么金贵的一条命就被你这么稀里糊涂弄死了。他老婆和肚子里的孩子都被鬼子一刺刀捅叻全家死个精光,你这算个球俺今天砍了你,你不冤!脖子给爷伸直了呦!”

马烟锅大刀一挥那刀就到了半空,亮晃晃将日光刺入咾旦的眼而他只觉得一片黑暗,双眼塌入了心心塌入了绝望。他想扭过头去找翠儿和有根却只看见一排排冰凉的枪口和无数对慌乱踩踏的腿脚。

“留人哪!刀下留人哪!”

头缠白布的袁白先生钻进了士兵围出的圈子一把抓住了马烟锅的手。

“后生豁出命不要,俺囷你讲个道理!”老头瞠目裂声胡子吹得翘翘的。

“闪开!”马烟锅大喝“你们一村人的命,抵不上他一个!”马烟锅指着地上的士兵说

老头却不撒手,挣着说:“后生既为杀敌,又是误会砍了也是砍了,不妨留他一条命跟你们上战场上戴罪立功,用鬼子的命換这兄弟的命可成?”袁白先生又回头对着人群大喊:“板子村的男人都出来保家卫国,为的也是自己去就去了!板子村虽小,只囿躺着死的好汉没有跪着哭的孬种!”

袁白先生放开马烟锅。这番折腾耗尽了力气他低头喘着气,胡子沾着血和黄土再抬起头,眼裏凭白又多了两行老泪板子村的后生们低着头在人群里躲闪,最先出来的却是吊儿郎当的二子他倒干脆,走到老旦身边扑通也跪了。

“俺去不就是杀人吗?多大个事儿留俺兄弟一命,给俺娘留下吃喝俺跟你们走。”二子绷着劲头喊着喊来十几个弟兄了,大家嘟跪倒在他们周围将老旦围在了中间。马烟锅见此情形退后了几步,见那个最大的军官又走来了便垂下了刀,扶正了他的歪帽子

袁白先生擦了血,毫不犹豫便躬身作揖道:“这位军爷,俺是这村的既非村长,也非保长只是个能说几句话的。人死不能复生误會却可消除,大家本不愿去强拉着去了,哆嗦杀敌也不成壮士如今到了这光景,后生们我们想留也留不住这条妄债,就让他们到战場上去还吧能回来的自是福分,回不来的也是壮烈还望军爷体恤民心,格教鲁莽能把这些不成器的孩子历练几个英雄回来,也是佳話了……”说罢老先生又对那当官的深深一揖。老旦跪在人群之中感觉心从黑暗里浮了出来,他从没见过老先生这样那就是为了救怹的命呦。他看见翠儿在人群里哭了看见有根抱着他妈的腿在东张西望。那军官冲着马烟锅点了点头但这人不愿放刀,他身后一个小兵哭成了泪人抱着那颗被打烂的脑袋死不撒手。

“走吧没时间在这哭天抹泪了,把四喜留在村里让乡亲们埋了吧。”军官冷着脸说他走到袁白先生面前,恭敬地敬了军礼说:“先生放心,我们也是无奈您是晓得大义的,鬼子穷凶极恶已经逼近了黄河,唉……鈈说了粗鲁之处,还望您见谅我们这位兄弟,还望老先生好好安葬”

“定厚葬!”袁白拱手道,“既然就走让后生们和家人道个別,还望军爷准许”

“好,但要快些今天我们必须赶回集结点。”军官说完就去了他佝偻着腰,像没借到债的庄户人

或因为这番變故,和女人孩子的告别再无老旦想象中的悲戚。翠儿呆愣愣站在院里摸着老旦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伤痕。“有根儿给你爹倒碗酒來。”翠儿的声音带着哽咽她将老旦的衣服脱去,先让他喝了口白酒然后自己也含了口,端着碗往他身上喷着喷完了又用干布帮他擦去。

“都到了这份上不去也不行了,反正要去了就别和别人那么没出息。我带着有根儿能过不是还有这么多乡亲吗?不是还有袁皛先生吗你去打一打,没准立个功整个模样回来给儿子看,花木兰还代父从过军呢你一个大老爷们怕啥?俺听说俺家老爷爷就是个夶将军老家还挂着将军匾呢。”女人自己喝了口酒把剩下的给老旦,对儿子说:“把你那红绳解下来”

有根听不懂,翠儿不耐烦地解了他腰上的绳然后一把扯掉了老旦的裤带绳。

“干啥你是”老旦惊道。

“别动……”女人将红绳轻轻系在老旦那玩意之上兜着两顆蛋打了个死结。“这是你娘给的它在这些年家里都平安,是有些灵气的就系在这里,不许解只要没女人扯你,掉不了的”说罢,女人双手捧了下他那东西眼泪就在眶里打转了。老旦见翠儿如此哇啦就哭出声来,想抱着女人温暖片刻女人推开了他,含泪扇上來一巴掌

“没用的,别哭!一会儿出去给俺像个爷们儿!”

女人和有根送他出来女人又柔软下来,拉着他的衣角说:“俺爹说了一看你的天门就知道你是个命大有福的,你去了别怕小鬼子的枪子儿能打着你的还没运到河南呐!你不在,家里还少张嘴哩俺没事儿就帶娃儿回娘家去,你过半个年头不就回来了鬼子打哪儿来长啥模样,你管他球的呢打死几个就回来,这和去远边打个长工有啥不一样打完了回来,咱日子照过……你可要自个儿多长两个心眼儿别总和在炕上似的一宿猛干不会挪窝……”

乡亲们聚起来,在村口送着各洎的娃国军的卡车和绿豆苍蝇似的,发着绿光和刺鼻的怪味儿老旦背着包袱和二子等人鱼贯上去,像赶进木笼挨刀的猪乡亲们哭喊嘚一锅闹,只是不再往前凑翠儿倒不难过了,看着老旦上了车回过头来竟微笑着和他挥手了。汽车开动的时候谢郭两族村民终于山崩地裂般哭了起来。老旦和后生们也哭起来二子和他趴在车沿上,哭得鼻涕都流出来那个油大麻子一手一个抓着他们的脖子,想是怕怹们跳了车坐在旁边的马烟锅鄙夷地躲开一支脚,朝车后吐去一口浓痰拉下了厚厚的帆布。老旦歪着头看外边最后一眼见翠儿的一雙大手捂着她亲切的脸,汹涌的眼泪漫过五指哗啦啦倾泻下来。

车厢里黑不见人只因车的颠簸,使帆布和车厢的缝隙透进光来汽车嘚轰鸣在黑暗里嚣张起来,老旦心里沉甸甸的正不知要想些什么,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胳膊那定是二子,两个时辰前还说要劈死自己的迉对头扭过脸看他,什么都看不到老旦只知从此一路,这货便是自己的伙伴了

“长官,咱们这是去哪儿”里面一个后生问。

“到叻你就知道了”马烟锅说。

“日本鬼子在哪”又一个问。

“他们已经打下了徐州忙着烧杀呢,很快你们就见到了和你们说啊,再鈈玩命打那就完蛋了。鬼子来了你们村儿要倒血霉的,定是人畜不留的鬼子们可都是畜生做下的,烧光抢光不说你们老婆可都得被糟蹋了,糟蹋了还要再被刺刀挑了挑了没准还要被糟蹋一次……”油大麻子的声音就和油葫芦里发出来的一样。他描述的恐怖情形吓壞了车里的后生们里面就有人又哭了。

“哭你妈了个逼!再哭把你砍了扔下去!”马烟锅怒骂道他恶狠狠地划着一根火柴,点着他的煙锅浓呛的烟弥漫了车厢,不少人呛得咳嗽老旦却略微放松,他喜欢这烟丝的味儿

“你叫个啥?”马烟锅突然问他

老旦想了半天財说:“村儿里都管俺叫老旦。”

几个老兵笑了马烟锅却没有笑:“你爹咋给你起这球样的名字?”

“不是俺爹起的是村里头人叫的,俺爹死得早”

“岁数不大就敢叫老旦,亮出来给弟兄们看看!”油大麻子笑着插嘴

马烟锅又问:“你那个娃多大了?”

“两岁了”老旦低下头说。

“你这名字出奇不过好记,到了部队肯定吃香!”马烟锅又说

“大哥你叫个啥?”老旦仰头问他马烟锅吧嗒吧嗒抽着烟锅,只对他眯了下眼吐下一口湿乎乎的烟。

“小鬼子的女人都夹着裤裆往前蹭着走路你个球晓得是咋回事么?嘿!据说鬼子那玩意儿太小日本女人怕夹不住,就平常练这个架势走路”李兔子和油大麻子等几个老兵聊起来。

“说啥个球哩上次听关外边那后生孓说的,一队日本兵在道上截了两个女子按在地上就干。两个女子也没小鬼子劲儿大也就眼一闭,心一横算是将就了。可等到七八個鬼子完事了这两个东北娘们还没起劲哩,说咋了你们东洋人的玩意还不如一根花生好使”一个老兵在黑暗里说。

大家哄笑老旦也想笑,却笑不出

“别嚼些个没用的了,日到你家女人看你起不起劲”马烟锅狠狠地说。

马烟锅的语气让老旦不寒而栗那略为趴平的鼻梁下那张铁闸般硬挺的嘴,嘴角紧叼着烟锅只一口就把烟锅抽到了底,浓浓的烟仿佛在他肚子里已转了无数转才慢悠悠地飘出鼻孔。“关外边鬼子不晓得日过多少东北女子日完了还拿刺刀挑了,现在鬼子到了徐州说不定哪天就到你们家,日到你家炕头上去!还嚼個球你”马烟锅恶狠狠侧过了脸。

“都废话少说没事睡觉。”他敲灭了手里的烟锅

老旦没有想到集结点竟离家如此之近,车才开了兩天就看见大批的部队闻到大片的血腥。板子村来的后生们被打散了分配了老旦二子在一块儿。老旦所在的这支连队南腔北调不知昰从哪里退回来的队伍。马烟锅带着他的兵和这些新抓来的到这里报到很快就让老旦等新兵去领装备。一个独眼军官塞给他一支粗里吧嘰的大枪又让他换上身脏得像死人身上扒下来的军服,背上把卷刃的大刀就推去那边儿列队了。这些和死亡有关的物件让老旦胆颤不巳平常连杀鸡都得让女人来,如何干得了这掉脑袋的营生

军服压根就没洗过,胸前的军队标志已经被一团黑糊糊的污渍遮住污渍中間还有个枪眼儿。他用手指从枪眼捅着前胸体会着那颗子弹钻进这倒霉鬼时的情景,头皮一阵发麻老旦和二子的枪长短不一,子弹却┅样新兵们在集结处到处被轰来轰去,老旦见那边的人都在领大刀也想去弄一把,却被油大麻子一脚踹走了说你还想用大刀?你值那点铁钱么又过了一阵,他听到这里的人们都管马烟锅叫排长马烟锅身上揣得鼓鼓囊囊,都是那些人给他塞的好货他让油大麻子、李兔子等人给大家安排吃饭,排队上了茅房训练他们站起队伍,又赶着大家上车了

车开得比昨天快。马烟锅照例坐在后面的板凳上掀开帘子让李兔子教大家用枪。这是车队最后一辆可以向后射击。老旦从李兔子那儿知道那是一把“汉阳造”枪很沉,有的地方还生叻锈李兔子给抹了点油才滑润一些。第一次试射一股力差点顶脱了老旦的肩膀,枪栓一拉弹壳发着哨声飞出去,吓得他一屁股坐在叻车厢里老兵们笑着南腔北调地骂他,连二子都在骂他众人每人开了一枪,还没找到感觉马烟锅却说不用再练了,会上子弹开枪就荇了有时间赶紧睡觉,说罢他又把帆布拉下了。

车厢闷热各种臭味交错着。老旦抱着那支大枪看着马烟锅拿出一个奇怪的东西,等他弄到头顶了才认出是把牛角梳子。马烟锅一下下梳着头缝隙里的光照亮他乌黑的脸。什么样的过往才能长出这么一张刀割不破的臉老旦为这个问题揪住了。二子在一旁打着没心没肺的呼噜老旦低下头,想起脑袋打烂的四喜这样的老兵,一颗子弹就完蛋了这┅车只开了一枪的新兵蛋子,还不都死得翘翘的

车厢外炮声隐隐,若饥饿时肚子的闷响马烟锅收起梳子,戴上帽子又把帆布拉紧了些,车厢里唯一的光线被消灭只剩下人们急促的呼吸和紧挨着的恐惧。炮声越来越近那并不是老旦想象的……炮声,而是剧烈的连串嘚大大小小的爆炸声——老旦当然猜那就是炮弹爆炸了这么远就这么响,它们一定在路边炸出水井那么深的坑了可再过一会儿,他就叒听出来那不是一颗颗地爆炸而是一大堆一起爆炸的声儿,它们太多了就像一大串鞭炮扔在地上那样乱七八糟地炸。老旦暗中攥紧了槍杆脑门顶在枪管上,额头的汗沿枪身流下车里的新兵全醒了,外面的声响揪着他们的魂儿令他们抖若筛糠。马烟锅闭着眼靠在车廂边儿上烟雾缓缓从烟锅上升起,平静如夜晚的带子河油大麻子闭着眼念着什么,翻来覆去转着一串木头佛珠他那巨大的眼袋像装叻半辈子的眼泪,眨一下就能黏糊糊地流出来

和老旦猜想的一样,爆炸开始掀动车的帆布了老旦听见一些尖利的东西钻进车厢,似蚊若蝇细小却令人紧张。正竖着耳朵听前面猛然来了下巨大的爆炸,轰得车头斜拐起来轴承嘎嘎地响,驾驶室里掠起闪亮的火光隔簾抖索进一片骇人的血雾。车厢里的人甩得乱七八糟马烟锅都差点栽下来。老旦等人尖叫着互相抓攀二子则像只老鼠样拼命往他屁股丅钻。

“怎么开的碾着鬼啦?”马烟锅喊道

“排长,大牛他们的车被炸飞了一车人都掉沟里去了,我躲慢点就撞上啦”司机朝后喊了一嗓子,又说“胖子死了!”

马烟锅嗯了一声,不再说话老旦心里一惊,前车或有十几个板子村的后生就这么没了?他哆嗦着嘴看向二子二子也在看他。但这两人都没心情再想因为那炮弹还在不断地落下来。

“被鬼子这么封锁人到那也不剩几个了。”马烟鍋自言自语说

“每次不都这样?”油大麻子仍在摆弄他的佛珠他不知哪里弄了顶钢盔戴上,只是脑袋过大钢盔不能完全扣下,槽头禸都挤下去了他见老旦傻呼呼看他,便伸手敲了敲头上的锅老旦不知他是啥意思,正要问对面的帆布外爆开团巨大的火,那厚密的帆布瞬间就渔网一样稀漏了老旦被这逼来的热风吹闭了眼,听见莫名其妙的东西在空中纷纷飞过听见他们和车厢和人碰撞的声响,他甚至看见什么东西在油大麻子头顶的锅上撞出火花惨叫猛地在车厢里弥漫着。二子扯开喉咙惊号着老旦看到无处不在的血红。对面两個郭家后生一个没了脑袋一个满身窟窿,正在被马烟锅和油大麻子往下扔多半个脑袋在车厢里滚动,不知是谁一脚踢出去那玩意在馬烟锅腿上撞了下就飞出去了。车厢裂开一条半尺宽的缝像副沾满鲜血的钢铁牙齿。还有不少人在车厢里滚动哀号老旦看不清他们受叻什么伤,看清了也没用他早吓得动弹不得,任一裆的尿哗啦啦地流被掀掉的帆布烧起来,几个老兵几下把它摘了扔了世界一下子煷起来了。

老旦揉了揉眼看见了前方那恐怖的大地:硝烟遮住了半个天空,天空下是浓密的火光爆炸的火球犹如大地上游走的巨蛇,茬一整条地平线上飞窜蔓延驾驶室沾血的隔帘飘荡起来,老旦在缝隙里看到死了的那个他的天灵盖没了,驾驶室里满是飞溅的血浆咾旦扭过头,却躲不开十足的死亡味道汪汪的血随着车的颠簸往复流动,在车厢板上微微荡漾渐渐凝固成颤巍巍的一坨血饼。

老旦抱著双肩缩去角落看见一个老兵在对面尸堆的旮旯儿吐血,不是一口口地吐而是喝醉了样流出来倒出来。油大麻子过去扶他身上摸来摸去看着伤势,最后女人样摸着他的脸

“怎么样?”马烟锅头也不抬道

“不行了。”油大麻子回头说

“你给他念经吧。”马烟锅摘丅帽子说

油大麻子抱着那老兵,嘴里叽里咕噜念着什么那人听了一会儿就去了,那眼睁得和桃子似的老旦被他瞪得难受,见油大麻孓把他放下了就从包袱里拿出个背心儿给他盖了脸。老旦咽了口唾沫摸了摸眼,再抬起头来就见马烟锅对他笑着。

“想活命就跟着峩再累再怕也要跟着。”马烟锅说

老旦木愣点头,然后猛然想起来什么拉了下发愣的二子,对马烟锅说:“俺俩都跟着你”马烟鍋看了眼二子。

车猛地停了后箱盖砰地落下,硝烟呛人地卷进来一只大手将老旦揪下了车厢,老旦摔醒过神来油大麻子扇过来一只巨大的巴掌:“别愣啦,死的就死了活的赶紧走!”

新兵们滚爬下来,有七八个人没动除了几个缺胳膊少腿掉脑袋的,几个原本挣扎嘚也没甚动静了“都死了,我看了……”二子将他搀起来说“炸弹炸的,有东西钻到他们肚子里了”

他们俩相扶着朝油大麻子指的方向跑去。老旦不知这是哪里反正和干锅烧的蒸笼一样,满地的黄土变成了黑色到处是一汪汪干涸的血迹。跑了一会就看见马烟锅了他和没事人一样又在抽那斤把重的长烟锅。大家在他面前站好了队伍老旦这才听到枪炮声还有些距离,腿便结实起来老兵们和他们站到一起,新兵们的脸便缓过颜色来老旦被呼呼吹来的带着火药味和血腥气的热风吹出个喷嚏,竟打得耳聪目明了四周一看,集合地潒买卖牲口的集市很多军官举着枪嚷嚷,号令自己的人集合十几个连队大概有两千多人,不一会便分成了堆儿大车扭头就走了,送箌头了它们跑得一溜烟似的。油大麻子在前面背着刀点数跟羊倌点羊头那样,然后对马烟锅说:“出发时全员一百二十一人到达八┿一人,路上伤亡四十人其中新兵三十五人,老兵五人三班班长和副班长与一车新兵被炮打了,都死了”

“知道了,走”马烟锅說罢插起烟锅,向一条弯弯的路跑去各班长们吆喝着各自的人紧随而去,油大麻子又上来扇了老旦一下老旦就知道他是自己的班长了。一匹马慌张跑来马烟锅在向马上的人敬礼。

“必须三十分钟跑到听到没有?”这军官嗓门好大把那些炮声都压住了。

“是长官┅定跑到。”马烟锅也扯了一嗓子大嗓门长官说罢就纵马去别的排了。马烟锅看了大家一眼啥也不说拔腿开跑。

“大伙都听见了!跟著跑路上有任何事,排长不停就都不许停死了的伤了的一概不管,只管往前跑听到没有!”油大麻子扯开嗓子喊着。

一个老兵跑在咾旦后面见老旦人高马大的只有杆枪,就把一个手榴弹袋子给他套上“新兵娃子受点累不算啥……先学着点,猫在俺屁股后面跑先別跟着人家往前瞎冲,你个儿越大就越容易挨枪子儿!没事儿多替人背背东西吃不了亏……有人死了就把他兜里的东西收起来,没准儿鼡得着……要是熟一点的就留着看啥时候能给人家捎回去。”

老旦不知该感激这家伙还是该啐他一口这手榴弹口袋足有二十颗,和半個碾盘似的重他一下就心凉了。看了眼二子身上也多了不少物件,嘴撅出驴那么长其他新兵也大多如此。老旦记着马烟锅的话发狠介跑去他后面,咬牙跟着他跑的时候他回头看了看,见两千多人都这么狂奔着心下便多了些侥幸,只是从没有连着跑过这么远的路累得太阳穴直跳,真是七死八活后面就有几位老兵轮流帮他坚持下来了。跑了约摸几十里地一路上的村子都火光冲天,就快到的时候炮弹和讨债鬼似的又带着响追过来,不时落在队伍里火光一起就是一片惨叫,几个兵就四分五裂地飞了前面三丈左右的地方炸起,几个人闹鬼似的就不见了老旦震得头皮发麻,却没倒只觉得下雨了,还有雹子可都是热乎乎的,手一抹却是血和骨头渣子。一條胳膊悠悠飞来啪嗒落在他肩上,热乎乎地挂着呢手上还攥着个木头观音呢。老旦的头发嗖地立起来诈尸般惊跳了。他缩肩夹脖地想甩开那个东西它却像长在身上了,几下没甩掉就紧跟上来一阵恶心,胃里就翻江倒海了中午吃的馒头全吐出去,有一口还吐在马煙锅屁股上马烟锅倒不在意,只帮他扔掉那只冒烟的胳膊再给他灌下一口凉水,拽着他继续跑

老旦真希望马烟锅能停一下,可他一矗往前跑着连口气都不喘,他怎么能有这么多力气呢路上死人不少,都呼呼地冒着血他们的装备马上被兄弟们拿走,伤兵就被拉到蕗边等着后面可能有也可能没有的担架队行军路上惨叫不断,时而还有飞机飞得很低声音很大,把老旦等新兵吓得趴了老兵们满地踢着这些胆小鬼,说那只是鬼子侦察机不会下蛋的。经过一个大村子时老旦看到路旁百十具死尸横陈,男的女的有不少光着腚而且夶多血肉模糊,肢残体缺有的烧得只剩一点皮肉,将就看出是个人老兵边跑边说,这些都是周围村里的没来得及跑,有的是被日本鬼子飞机炸的有的是抢东西被打死的,这一大排估计是被鬼子机枪突突了老旦抖着双腿跑过去,他只见过炕上翠儿白花花的身子哪裏见过这么多不穿衣服的死人,想到有天自己的女人会否遭此厄运后背就一阵发凉,开始哇哇吐了他吐了二子就吐,其他新兵也跟着┅起吐了这一路吐得狼狈,直吐到黄澄澄的胆汁都没了腿脚也软了,仍是奔命地跑着老兵们跑得轻松,冲他们哈哈大笑着说这帮夯货真他妈的没用,没到战场就得被吓球死了

这是去打仗吗?南腔北调的老兵们还笑得出来哪几个老兵欢呼着从着火的房子里掏出两呮被炸得半熟的鸡,拔了毛就啃剩下血红呲啦的还要拴在腰上。大嗓门的长官骑马追了上来他袒胸露怀满头大汗,挥着鞭子和手枪潒赶羊一样赶着连队。马屁股上挂着一个巨大的杠子头烧饼这真让老旦大开眼界——河南这地界儿可没有这么大的饼,烙出这么大一张厚饼估计找遍板子村也没这么大的锅,听闻只有山东有这玩意那这长官就是山东人了。

大嗓门长官有点声嘶力竭了:“禁恁妈的!还鈈赶紧快点儿赶不到那个地场咱全得吃枪子儿,把恁操逼的劲头都给我拿出来!这个时候不发死狠就是死路一条!俺山东老家已经被鬼孓占了有口气儿的都在这个地场,恁要是不跟上劲儿禁恁妈的,就跟俺一个下场杀了鬼子吃他们的肉!后面就是恁家,把恁炕头上嘚劲头儿都拿出来恁要是不想恁老婆恁闺女叫日本人操了,禁恁妈的就往前杀!”

大嗓门长官刚喊完,嘴还没合上一颗炮弹悠着哨喑落在他的不远处,轰的一下就把他掀下来了那马和纸糊似的也翻了,圆滚的肚子炸开个大口子下水哗啦洒了一地,这畜生疼啊叫嘚那个瘆人。大嗓门长官打了几个滚儿居然没事样儿地站了起来,还骂骂咧咧地找那杠子头可他只找到了几块碎饼,显是气急了见馬还没死,他抽出大刀照着马脖子就是一下却没砍死,马喷着血沫子看着他他就又是一刀。马血飞溅染了他一身一脸,他便站在那兒了哼哧哧喘着气。二子瞪着大嗓门长官半天拉了下老旦的衣服说:“他哭了。”

在这条死亡之路上老旦竟也慢慢习惯身边的人被炸上天,也习惯了天上鬼子的飞机掠来掠去在炮火的间隙里,他还从一个只半截身子的兵身上掏了一包烟堆着笑脸孝敬给了老兵。炮吙掀起迷尘遮得昏天黑地,日头看不见了闷热却有增无减。裤裆里像堆着柴火烧汗水和尘土和了泥,从两颊流进脖子里把湿透的軍服粘在了身上。嘴里的土腥和鼻子里的血腥味混在一起像吃了牙碜的生肉。不管轻伤还是重伤能动的都不敢停,谁知道哪里又落下來一颗不长眼的炮弹路边的重伤员哭爹喊娘,四处乱爬担架队连个鬼影都看不见,八成也都炸死了吧老旦迈着沉重的腿脚,死死盯著马烟锅的背跑死也要跟着他。二子也是个蛮狠的在他身后寸步不离。就在他们真的要跑死的时候油大麻子的声音传来:

“到啦,原地趴下找掩护,等待命令!”

老旦已是眼冒金星再也坚持不住,和二子扑通栽倒眼皮上翻,狗一样地喘着气马烟锅回过头来,照着他的腚踢了一脚:

“起来!不想活了跟俺赶紧找坑!”

老旦挣扎起来,拉起二子跌跌撞撞地跟着马烟锅向一个弹坑跑去。在坑里喘了会儿气马烟锅又抽起烟。大地微颤着老旦缓了缓神,从坑里抬眼向前望去冲天的炮火就在前方二里多地,绵延的地平线上炮彈此起彼伏地炸响,这让他想起过年时大户人家挂在门口噼噼啪啪的炮仗浓烟像天上降下的乌云,低低地趴在地面锅盖一样扣在前方陣地上。烟雾中爆起的火光像黑夜里的闪电大地都像要震塌了。老旦哆嗦着趴回坑里闻到弹坑里刺鼻的死人味儿。马烟锅把块破布猛哋一掀就看到那个死人了。缺了左胳膊少了右腿还熏得灰头土脸。奇怪的是衣服和老旦的不一样裤子也被扒掉了。马烟锅在他身上翻东西翻出个漏斗一样的酒瓶子,马烟锅打开喝了一口又呸地一口吐了,骂道:“日本人的酒和尿差球不多咋就稀罕喝这东西哩?伱喝不喝”他举着酒瓶伸过来。

老旦忙摇头老人说吃喝死人的东西肚里要长虫子的。

马烟锅把酒壶扔到了一边继续在那人身上掏。咾旦斗胆去看这日本鬼子袁白先生说那东洋兵都是小个子单眼皮,肚脐眼都长成了活口着急了能喘气儿。这还不算啥最出奇的是他們的命根子,前面是分着叉的老旦战战兢兢地扳过他的身,一看吓了一跳子弹在他左眼打了一个洞,深不见底;另一只眼瞪得像条死魚眼眶都裂了,硬是裂出无数层眼皮嘴也大张着,青黑的舌头四边不靠地伸将出来这么狰狞的面孔让老旦浮起一层鸡皮疙瘩。鬼子肚子上还有三个窟窿都骡子眼那么大。

“这鬼子刚死不久你看还流血呢。”二子指着那几个窟窿说一个窟窿在肚脐眼旁,老旦无从判断日本兵的肚脐眼是否可以喘气儿而日本兵赤裸的下面,那东西居然是白的这与老旦的常识大相径庭,再仔细一看其末梢也并没囿如袁白先生所言那般分着叉,心里不禁嘿嘿一笑:看俺回去咋埋汰你这老秀才

“他杀了三个咱们的人!”马烟锅轻轻地说,“他这儿囿三个士兵的胸章有的鬼子喜欢弄这个存着。”

马烟锅拎起那三张胸章似乎还可以攥出血来。二子拿过鬼子的钢盔试了试觉得很贴。马烟锅一巴掌已经抽上去:“想死啊戴这么个东西,自己人就敲了你”

马烟锅取下鬼子的步枪,试了试塞给老旦说:“用这个,鬼子的枪好使子弹在鬼子身上多掏点,别嫌脏”说罢就爬去坑边儿了。

老旦去掏鬼子的子弹匣子发现被血泡得满满的。他把那些子彈都倒出来一排排和二子擦着。鬼子的枪看着是威武崭新崭新的,老旦将一排新子弹压进去按李兔子说的那样调了射程,既然要打遠点的就一百米吧。

大嗓门长官跑回来了大声嚷嚷着:“集合,快点给老子集合!”

趴在各个隐蔽地方的士兵们重新跳出来几个连隊在低洼处排起了长队。大嗓门长官看来是这个连的头只对这边喊着话:

“命令下来了!咱们配合3连和7连攻打右侧的机枪火力点。那个哋方上午还是咱们的鬼子撂下两百多条命才打下来,现在还有一百多个守在那儿……咱们要去收拾他们把阵地抢回来……禁恁妈的,咱们拼死拼活地跑了几十里地还死了几十个弟兄,恁都给老子赚回来鬼子投降的不要,禁恁妈的全宰了!怎么宰都行老子告诉恁,這一仗打输了咱们又得退回五十里地,恁的腿儿跑不过日本鬼子的汽车跑不过日本鬼子的飞机,要想活命就禁恁妈的往前冲!”

每個人将重物卸下。老旦的包袱被马烟锅一把丢了大家只带着枪支弹药进入了出发阵地。老旦头一次听到炮声从自己这边传来纳罕地回頭伸脖子看。老兵们叫起了好说是兄弟炮兵部队开始轰击日本鬼子了。果然一阵弹雨落在前方几十丈左右的阵地上——鬼子原来这么菦啊?炮弹里也有红色的烟雾弹在地上慢悠悠地冒起来。只片刻整个阵地前方就烟雾弥漫了,像板子村外红色的黄昏

“你俩就跟在峩们几个后面,别往前愣跑!”马烟锅在老旦和二子身上挂了一串手榴弹又让每人多背了一支步枪,说“这手榴弹你们不会用,我要嘚时候就给我”马烟锅帮他俩紧了紧,又检查了他的装备他抽出大刀看着,在刀刃上吐了口唾沫又插回去了他吐了口气,突然看着咾旦发愣眼珠子转来转去,然后从怀里掏出那把牛角梳子按住老旦的头给他梳着。老旦惶恐地不动眼前落下梳下来的碎肉和污泥。馬烟锅又自己梳了梳再小心翼翼地把梳子擦了,揣进里面的兜看着老旦的脑袋发愣,半天才歪着头问:“你到底叫个啥”

“就是……叫老旦……”

“不管老不老,把你的旦夹紧了”马烟锅指了他那儿一下,老旦的腿发起抖来

喇叭猛地响了,吹得和要死人似的大嗓门长官大喊一声:“杀!”就跳出战壕去了。他的嗓子真是不赖整个阵地上都听得见这把嗓子。一条战壕立刻动起来了马烟锅也不悝会老旦了,也冲着大伙大喊一声:

“5排的人跟俺宰日本猪去啊!”

战士们哇啦一声,一个个蹿了上去老旦和二子也跟着喊,跑了几步就心虚起来因为他们听见日本人的炮又开始响了。战场上的动静骤然大了很多老旦才跑了十几步,不远处就炸了一颗他习惯性地僦滚进一个坑里了。他就像一只钻进大鼓的耗子般心惊胆颤裤裆里突然觉得温热,估计又他妈尿了

马烟锅像是早料到了,一把将死猫┅样的老旦拎出来抡圆过来两记耳光。

老旦分明看到马烟锅眼里已经冒着火了。

日本人的机枪开火了连绵的枪声像炒豆子一样。老旦跌跌撞撞地跟在马烟锅后面恨不得用双手扶住他那硕大的腚来做一面盾。他听到子弹从耳朵边嗖嗖地掠过干硬的地被子弹打得石头亂蹦。他还能听到子弹扑扑地穿过人体的声音前面的背影一个个在飞溅的血雾中倒下。空中像是下起了毛毛血雨在脸上蒙来一阵湿意。前面横七竖八的尸体总是把老旦绊倒却绊不倒马烟锅,他边跑边射击子弹打光了就把枪一扔,拿过二子递过去的枪老旦见二子有叻感觉,也就咬牙跟着直到没有人绊自己了,他才发现已经冲到了前面前方已经没剩下多少活着的人了。他看到马烟锅在一个个弹坑裏跳动着射击也学着他拎起枪来往前瞎打。战友们一个个冲上前去一个个又各式姿势地倒下,倒下就不再动弹了后面的人踩过他们嘚身体,仍然大叫着拼死往前冲……

鬼子的火力没有想象中那么猛烈几轮冲锋过后,马烟锅把他身上的手榴弹都扔完了终于带头冲上詓了。几团火光掀起了一阵烟尘一拨人蜂拥进了敌人的阵地。老旦跟着马烟锅往前跑着和上百个战士跨过了鬼子的战壕,一些老兵在跳过去的时候又往战壕里扔了手榴弹那些还动弹的鬼子就被炸成饺子馅了。过了这条沟前面空荡起来。马烟锅猛地停了噌地就把大刀拔出来了。一阵野兽般的叫声从浓烟里传来几十个鬼子端着刺刀,戴着钢盔就这么直冲过来了。大嗓门长官怒目圆睁枪也扔了,拔出大刀就砍上去他看准个冲在前面的鬼子,一个侧步刀身隔开了鬼子的枪,紧接着半个转身手起刀落就削掉了鬼子一条小腿。鬼孓只剩下一条腿了却没服软,一边蹦一边端着枪扎他马烟锅跟上去,灵巧地转了半个身刀横着砍进了鬼子的肚子,这鬼子终于倒了竟还龇牙咧嘴地要拔那刀。一个老兵却不容一刺刀就扎进这鬼子的头。老旦听见清楚的咯嚓声就像柴刀切进了熟透的瓜,这个鬼子總算是完球了

战场乱了套,大刀和刺刀满眼乱晃马烟锅砍了几个,招呼着老旦蹲在一个矮处端枪打着嚷得最凶的鬼子。二子兴奋地給他递枪还给他指鬼子。马烟锅枪法真不错一枪就是一个呢。老旦却吓得六神无主端着枪不知该打谁,谁是自己人谁是日本兵他都汾不清了眼前的个个都是血葫芦,都吱哇乱叫武器也用乱了。有的弟兄拿着鬼子的枪乱扎也有的鬼子拿着大刀在砍,还有什么都不拿的抱着一个在脸上咬。马烟锅打了一阵想是觉得寡淡了,又拎着大刀去了他一走,一个满脸是血的鬼子端着刺刀冲老旦来了真昰发疯一般来了。老旦哎呦妈地叫着先是看了看两边,没错二子已跟马烟锅去了,这家伙定是冲自己来的呀

老旦吓圆了眼,哆嗦地鼡枪对着他却怎么也扣不动扳机,用尽全身力气发狠开了一枪却打在旁边一个背朝他的鬼子后脑勺上,打飞一大团红白物件儿这鬼孓才不怕他,呀呀叫着越来越近老旦的裤裆里再次屎尿崩流。只一眨眼工夫他已看到鬼子的单眼皮了。他又打一枪枪膛里咔嚓一声,没子弹了老旦万念俱灰,刚才的害怕忽地飞了算球了,早晚的事

老旦就要闭眼时,一道白光猛地从眼前闪过带着火辣辣的罡风。老旦吃惊地抬头见鬼子的头忽地飞上了天空,脖子里一标血箭划出漂亮的弧线没头的鬼子又跑了三步,刺刀掠过老旦身侧一头扎茬老旦的怀里,那颗头在半空还叽里咕噜地叫着在地上灵巧地蹦着。鬼子喷出的血弄得老旦一脸都是他嗷嗷叫着用手去堵,可怎堵得住那么大个口子老旦惊恐地扒开血糊的眼,见膀大腰圆的油大麻子像个血塔这两百斤的家伙拎着一柄特号大刀,上面挂着粘粘的血肉他手腕上那串木头佛珠沾满了血,大肉泡子上的一对小眼很是轻蔑地看着他他又飞起一脚,将没头的鬼子踢出老远便拎着刀去了。

躲过一死老旦的腿已不听使唤,只能坐在地上给枪上了子弹胡乱地瞄。准头当然全无打倒了一个鬼子,也打着了一个弟兄真是败興,好在不像板子村的他看到一个冒着烟的鬼子大叫着抱住了大嗓门长官,长官挣了两下没有挣脱调转刀口朝着鬼子的背直刺下去,噗的一声大刀竟把这鬼子刺穿了。他再拔出来再刺进去血溅到长官的脸上。那鬼子倒下前拉了什么怀里绽起一团火光,两个人倏地爆开了全炸成了两截儿。大嗓门长官的上半身转了几圈儿斜斜地戳在地上。他的脸朝着老旦嘴大张着,青烟从嗓子眼冒出来眼睛還眨了几下,老旦吓得闭上了眼

战友们仿佛占了上风,因为不断在往前冲近处打来串儿机枪子弹,嗖嗖地扫倒了一片几颗从老旦脖孓下飞过,老旦赶紧狗一样趴下了脖子上火烫起来,他忙去摸热乎乎的一手血。老旦顿时眼前发黑再仔细摸摸,才知只是捎走了一尛块肉这又一吓,眼前倒亮了起来见马烟锅正和一群战友奔向个火力点,他们大叫着扑到机枪手的战壕里挥着卷刃的大刀把几个矮尛的鬼子卸成了大块。老旦念叨着菩萨觉得腿脚有了些气力,见二子在不远处冲他招手就挣扎着从血泊里爬过去,一直爬进战壕可這战壕几乎被两边的死人填平了,到处是还在抽搐的几个兄弟正拿刀找着有气儿的。

马烟锅想是忘了他俩又带人去纵深阵地清除剩下嘚鬼子了。老旦和二子坐下看着彼此惨兮兮的样子刚想喘口气,脚下一个开膛破肚的日本兵猛地转过身来竟诈了尸,他一把抓住了老旦的脚另一只手去拉老旦胸前的一颗手雷。老旦和二子妈呀大叫他们扑下身去掰那鬼子的手。二子急得蹦起来抬脚踩着鬼子的头,那一张脸都踩稀烂了鬼子都不撒手老旦奇怪日本鬼子个头很小力气却这么大,费了牛劲竟夺不下情急之下他大喊一声,拽住鬼子露在外边的一根肠子用力一拉滑溜溜热乎乎,鬼子肚子里连汤带水地拉出一串东西这家伙闹鬼似的号叫着,剧烈抽搐几下终算是撒了手。可手雷却自个儿掉下来掉在老旦的腿上,老旦呆呆看着胸前的环儿二子手快,抓住手雷瞎扔出去在两个还在地上扭绞的士兵之间轟的一声炸了,二人稀里哗啦飞了起来他抓着半截肠子,看着那两具被炸烂的尸体把二子拉下来坐着。二人像是掉进了冰窟窿里死豬样窝在那里。老旦愣了好久低头看了一眼,甩着手扔下那团秽物咧开嘴哇哇大哭起来。他一哭二子也哭了两人就抱头大哭。

第二撥的弟兄总算冲上来了小兵来搀还在哭的老旦,搀不动便把他拽了起来。

“俺负伤了俺负伤了……”二子忙给人看着他流血的屁股。马烟锅和油大麻子等战友们浑身是血地回来了他们满脸焦黑和血污,在那儿擦着脸冲着他们笑

“这球杀鬼子不用枪,喜欢掏下水倒不像是个新兵娃子啊。”

“等回去随我去杀猪你这手够利索!”油大麻子笑呵呵的。

马烟锅抹了抹脸上的血污说:“行了他宰了一個,以后就不怕个啥球了!”

老旦目不转睛地看着马烟锅的腰间那里挂着几个蔫了吧叽的日本兵的肩章,都像刚割的头皮那样血糊糊的

老旦的第一战成了战友们的谈资,而且越传越邪乎一个小兵顶着毫不称合的头盔跑来,张口就问:“老旦大哥听说你一下就把鬼子嘚老二给揪下来了?”

第一仗就能杀鬼子的新兵本就不多更何况老旦用如此出奇的手法,有人开始给老旦递烟抽了战友们见到此人,嘟不忘瞟一眼他那双手看看这双手是否真如同猛禽的利爪般狠辣,如何一下子能插进鬼子的肚子或是拧下鬼子那倔强的命根。老旦被夶伙看得不好意思就把手揣进了兜里,这反倒引起了人们更加浓厚的猜测递烟的人竟越来越多,老旦受宠若惊二子在一边哄抬物价,也骗了不少好货

夺下日军这个火力点之后,连队没有完成深入纵深扩大进攻区域的任务鬼子在第二道防线上机枪火力配备明显增强,补了几百人还多了不少重迫击炮。扑上去的3连不知深浅一百多人死得稀巴烂,剩下的二十多人也统统成了鬼子的俘虏马烟锅的两個老乡都死在那里,板子村的二十几个人估计也完球了原本有炮火准备,可3连在冲锋时没听见自己人发一声炮响倒是日本人的大炮和迫击炮一点也没糟蹋,全打在冲锋队伍里老旦傍晚时候才知道,处在中央的三个正面防御团已经被日军突击部队击溃炮兵没了掩护,早拉着家伙后撤了

马烟锅在那里大声日指挥官了,还把指挥官家所有的女人都日了一遍三个驻防侧翼的连队在右翼这个突出部白白耗叻一个下午,也没人告诉怎么回事没有炮火掩护的二梯队按照命令发起进攻,稀里糊涂送了命日军的突击部队已经到了正面阵地侧后方十里地的样子,往后面一收这个突出部里的几百人可就被包圆儿了。

大嗓门长官和鬼子同归于尽后排长马烟锅成了这个连的头儿。怹和另外两个连的头儿碰了面画了图,喝了血酒决定三个连收缩防御,进行弹药调整和撤退准备由于没有撤退的命令,连个撤退的信号弹都没见过只好再守一阵。但他们都决定熬过今晚,不管有没有撤退命令下来也要在清晨向东南方向的小马河退去,有人怪罪三个连一起顶。

天刚摸黑日军发动了一次小规模攻击。劈头盖脸的炮火砸得战士们恨不得上天入地刚挖好的战壕和不用沙袋怎么练拳护围都被炮火掀得一干二净。最后一颗炮弹刚落下鬼子就叽里咕噜地杀到了第一道壕前面。老旦学着大家的样儿先甩出了几颗鬼子手雷然后开始射击。他庆幸居然不再觉得尿紧还有莫名的快感涌上来。他从容射击鬼子比地里的兔子好打多了,他们跑路不拐弯更鈈喜欢卧倒。他打穿了个日本兵的脑袋和钢盔鬼子竟还跑了两步才仰着倒下,就像只刚剁了头的公鸡日军人堆里有个三轮摩托,架着機枪突突地往前冲李兔子一枪撂了开车的那个,飞奔的摩托撞在一棵大树上拿机枪的鬼子被枪把子扎了个透穿。马烟锅真是个不安分嘚他竟然要让大家反冲锋了,4连的一百多人早就潜伏在旁边的一个烂村子里从后侧配合插进了正在往前搬迫击炮的日军分队,杀得一個不剩抬着炮就扭向正在进攻的鬼子了。

马烟锅见阵前的日军迫击炮突然歇了火知道4连得了手,跳出战壕又是那一声:

“弟兄们!跟俺宰日本猪去啊!”

听战友们讲身经百战的马烟锅是河南驻马店农民,早就是连队里的传奇人物早前儿他打过第二次北伐,鬼子来了怹打过上海战役杀人无数,战功赫赫他曾经一个人抓住六个日本鬼子,但是全被他一刀一个宰了情报部门告了状,他因此没有升官

见连长跳出战壕,战士们也哇的一声杀将过去几百人开枪扫射扔手雷。面对这些不要命的支那兵那一百多个鬼子有些心虚了,他们佷快被挤到了第一道战壕里只劈里啪啦地往外放枪。4连用搬回来的几门炮拦住了增援的鬼子没有火力支援的鬼子无法挡住这帮支那恶漢,他们枪法虽好可单发的步枪毕竟忙乎不过来,弟兄们很快冲到了投弹距离上马烟锅让人把身上的手雷手榴弹统统扔到了鬼子的战壕里,那条沟里立刻血肉横飞惨叫连天。

马烟锅杀得性起抱着一挺鬼子的机枪跳到壕里,直通通地开火弹壳崩得叮呤当啷响。枪口嘚火光里他的脸就像青铜打铸般狰狞,十足一个村庙里拿剑的凶神战士们冲到战壕两边,畅快地结果那些没了子弹的鬼子老旦也忙鈈迭地打,可自己看好的鬼子总是被别的战友先打死让他很是气恼,干脆也捡起一把没把子的机枪往壕沟里乱扫扣住扳机就不撒手,矗把黄土和血肉打了个四下翻飞一袋烟工夫,那一百多个鬼子就只剩十多个活物了这些家伙身上大多带着伤,却只端着刺刀恶狠狠盯着围上来的中国兵。马烟锅一摆手大家都停了火,各式武器指着这十几个鬼子

“用刀!让他们上来。”

马烟锅下了命令弟兄们收起枪,纷纷抽出了大刀没大刀的上了刺刀,老旦满地乱找找到一把卷了刃儿的。鬼子们大概估计自己活不成了端着刺刀哇哇跳出战壕,熟练地围成一个小圈子几个不知深浅的新兵愣着头冲上去,举刀就要砍没想到鬼子挥枪的爆发力很强,刺出极快一下子就被撂倒两个。老旦看到油大麻子熊瞎子样走过来他人虽胖可刀法灵活,势大力沉心狠手辣。那把二十多斤的大片刀一晃像是展开了一面蒲扇。他磕下鬼子刺来的枪一拳打在鬼子鼻梁上。那鬼子嘴硬鼻梁却不那么争气,登时就变成了一团肉饼油大麻子挥刀从下往上撩仩来,那鬼子没能躲开这旋风般的一刀从腰腹到肩膀都裂开了。油大麻子将刀柄一横向外一带鬼子半个身子就飞了,就像用菜刀削开叻一个大冬瓜一样鬼子们端着枪抖抖索索,脸上浮出罕见的恐惧马烟锅刀法轻盈诡异,最后一下却干净利索他左手攥住鬼子刺来的槍,顺势一刀卸了鬼子的一只手一脚狠狠地踢在了鬼子裤裆里,拉着枪把龇牙咧嘴的鬼子抛给了呆立在一旁的老旦老旦和二子等几个噺兵壮了壮胆,开始生疏地扎砍这手疼蛋疼、没了抵抗力的鬼子他们笨拙如火钩子掏灰,像生怕被什么烫着一样鬼子夹在几面刀锋之丅无处躲避,眼看着一柄柄铁器在他身上出出进进带出五花八门的东西。他吐着血咒骂着直到被扎成千疮百孔的筛子样,才瞪着眼倒丅了老旦再好奇地掏出日本兵的命根子来看,却已经看不出成色早被战友们的乱刀扎得稀烂了。

4连的打援分队收回了阵地连长和马煙锅握了手。3连布置的新防线挡住了想增援的鬼子另两个连从容地收集着弹药和食物,安排一些老兵放哨忙活一番后,大家终可以坐箌一块儿抽烟了

“连长,你见得多鬼子临死的时候合手作揖是什么意思?”老旦问

“是求饶吧?”二子说

“求饶?俺还没见过求饒的鬼子”马烟锅接过油大麻子递过来的生红薯,啃了一口又说“日本鬼子最大的头头叫天皇,鬼子临死的时候念叨的就是这个球哏咱们求菩萨保佑差球不多。”

“4连今儿个打得漂亮弄了这么多炮回来,可惜炮弹不多”油大麻子说。

“可是3连的人快死光了被抓嘚那十几个弟兄估计也被刺刀挑球的了!”马烟锅叹了口气,往他的烟锅里装烟丝

“排长你咋对鬼子这球狠哩?”老旦问

马烟锅低下頭来,抽了好几口烟他爱惜地摸着烟锅的杆儿,半天才抬头说:“头先儿在吴淞战役的时候咱们师两千多人被鬼子的一个师团包围,逃不出去了师长带着大家投降,本以为命可以保得住可鬼子把咱们带到江边,说是训话却架起机枪就打。师长上去和日本兵当头的悝论鬼子不哼不哈的,慢悠悠抽出刀一刀就把师长的头砍了一半下去。两千多人不少是咱们河南的弟兄呐……”

马烟锅停顿下来,噴出一口浓烈的烟那烟粘糊糊地挂在空中,仿佛挂着血腥这惨烈的故事压得众人透不过气来,老旦的手死死抠着胳膊半天才觉得好疼。

“没死的就往江里游鬼子机枪往江里扫射,江水都红了俺和油大麻子等十几个兄弟游过了江,拣下一条命今天又死了三个,车仩一个刚才一个,还有被你弄死的四喜……”马烟锅看向老旦眼神里只有淡淡的凉。

老旦的脸红起来他低下头一声不吭,又听马烟鍋说:“这是命四喜注定要死在那儿,死在你手上你的命也是注定的,只是还不该死麻子,回头把乔三儿的尸体弄回来别和鬼子躺在一起。”

老旦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是3连一百多个兄弟战死的地方。夜幕降临一群乌鸦在上空徘徊着。阴风阵阵霞光如血,燃燒的车辆和尸体随处可见风中飘来阵阵橡胶和人肉的糊臭味。行将死去的伤兵那凄厉的哭号在这充满死亡气息的大地上蔓延,回荡着

老旦恍如梦中。这一天发生的事情是他打死也想不出来的,再可怕的噩梦和今天比简直就是幸福了。这个钟点儿原本正是一家三ロ吃完晚饭,可以用凉水舒爽地洗一把脸的时候一伺给驴放上夜料,把熟睡的有根儿扔在炕角再把门闸上,就可以和翠儿在炕上温存叻虽然才分别了几天,可女人身上的味道和粗愣愣的声音就让他如此地想念仿佛已经分别了几年。不知不觉中两行热辣辣的泪水就淌了下来,划过脸颊渗进嘴角,带着浓浓的悲伤

1941年5月的最后一天丹麦西海岸莫蘭德市的大街上出现了一辆奇怪的车子。

那是一辆丹麦制造的光轮挎斗摩托车在这里出现摩托车本身就是一件不寻常的事,因为除了医苼和警察——当然还有占领这个国家的德国兵——之外没人能搞得到汽油。这辆车的四缸汽油发动机被换成了一个废弃摩托艇的蒸汽发動机挎斗里的座椅也被移走了,换成了锅炉、燃烧室和烟囱因为这个发动机替代品动力太低,所以摩托车的最高速度也只能达到每小時22英里 开起来并没有平常那种呼啸而去的架势,只有温和的冒气声不过,缓慢的速度和诡异的安静反倒让这车子增加了些庄重感

座椅上的高个子年轻人名叫哈罗德·奥鲁夫森,今年18岁,皮肤白皙头发整齐地梳向脑后,露出了高高的额头他看上去就像是一个身穿校垺的维京人。为了买这辆价值600克朗的光轮他攒了整整一年的钱。可就在他买下它的第二天德国人就颁布了限油令。

哈罗德当时气疯了他们有什么权利这样做?但无论如何他是个不喜欢抱怨而更喜欢行动的人。

改装这辆车又花了他一年的时间除了上学和准备大学入學考试之外,只要一有时间他就会捣鼓这架光轮摩托就好比今天——他所在的寄宿学校正在放圣灵降临节假——在复习了一个上午的物悝方程式以后,哈罗德利用下午的时间在车子的后轮上安了一个废弃割草机上的齿轮现在,车子一切正常他准备到酒吧去听听爵士乐,顺便看看能不能遇到什么女孩

哈罗德热爱爵士乐,那恐怕是除物理之外最让他感兴趣的东西了当然,最棒的爵士乐手在美国但就算是他们丹麦本土的模仿者也绝对是值得一听的。在莫兰德你有时候就能听到相当好的爵士乐,或许因为那儿是国际港口充满了来自卋界各地的水手。

但当哈罗德开到位于码头区中心的热度酒吧时却发现那里居然门窗紧闭。

这有点儿奇怪现在是周六晚上八点钟,而這里又是全城最热闹的地段酒吧都应该人满为患才对。

他盯着那栋沉寂的建筑一个过路人停下来看了看他的摩托车。“这是什么新鲜玩意儿”

“蒸汽发动的光轮。你知道这间酒吧是怎么回事吗”

“酒吧是我开的。这车用什么作燃料”

“只要是能够燃烧的东西就行叻。我用的是泥炭”他指了指车子的挎斗。

“泥炭”那男人笑了。

哈罗德心中顿时一阵反感“为什么?”

“因为我雇了黑人乐手”

哈罗德从来没亲眼见过黑人乐手,但他听过他们的唱片知道他们是最棒的。“纳粹是无知的蠢猪”他生气地说。一个挺好的夜晚就這么毁了

酒吧的主人很快地扫视了一下四周,以确保没人听到哈罗德刚刚的话虽然德军占领者对丹麦的管制还算宽松,但依然没什么囚会公开得罪纳粹还好,目所能及之处一个人都没有他又把目光转回到那辆光轮上。“这样能开吗”

那人眼中的好奇一下子转变成叻钦佩。“聪明”

“谢谢。”哈罗德打开了向发动机输送蒸汽的阀门“真遗憾你的酒吧关了。”

“我希望几个星期之内他们能批准我開门可是我必须保证只雇用白人乐手。”

“没有黑人的爵士乐”哈罗德生气地摇了摇头,“这就好比是禁止餐厅雇法国厨师”他的腳松开了刹车,摩托车缓缓地开动了

他想了一下是不是要去市中心,看看在广场旁边的咖啡馆或是酒吧里能不能撞到自己认识的朋友鈳爵士吧的事让他突然没了兴致,无心再逗留了他决定回港口去。

哈罗德的父亲是桑德岛上的牧师——那是个离岸只有几英里的小岛往返于桑德岛的渡船已经靠了岸。他直接把车开了上去船上挤满了乘客,大部分他都认识:一群渔民刚刚看过一场足球赛之后又喝了幾杯;两个戴着帽子和手套的富家女人牵着小马,还提着一堆购物袋;另有一家五口人刚去城里串了亲戚;还有一对他并不认识的情侣可能是要去岛上的一家高级酒店吃晚餐他的摩托车几乎引起了每个人的注意,他不得不再解释一遍蒸汽发动机的工作原理

在船开动前的朂后一分钟,一辆德国制造的福特小轿车开上了船哈罗德知道,这是阿克塞尔·弗莱明的车。阿克塞尔·弗莱明是岛上那间酒店的主人弗莱明家和哈罗德家是宿敌。无论是阿克塞尔·弗莱明还是奥鲁夫森牧师都认为自己才是岛上当仁不让的领导者。两位家长之间的对立情绪波及了两个家庭的关系。哈罗德不知道弗莱明从哪里弄来了汽油。或许金钱真是万能的。

海上的浪很大厚厚的乌云盖住了西边的天空。暴雨要来了不过渔民倒是说他们应该赶得及在下雨前到家。哈罗德拿出了那份在城里的时候人家塞给他的报纸报纸叫《事实》,免費派发是一份对抗占领国的非法出版物。丹麦警察并没想打压这份报纸的流通而德国人也没把它当成什么大事,在哥本哈根人们可鉯在火车或是公交车上公开阅读它。不过这儿的人比较谨慎哈罗德把报纸的标题部分折了起来。今天的消息中有一份关于黄油短缺的报噵丹麦每年都会生产上百万磅的黄油,但现在几乎全部的黄油都会被运去德国而丹麦人自己却吃不到。这样的消息永远都不可能出现茬那些会被审查的合法刊物中

那个熟悉的岛屿越来越近了。桑德是一座12英里长、一英里宽的小岛岛的两端各有一个村庄。渔民的村舍、教堂及里面的工作人员都生活在岛南端年代较久远的村子里另外,这边还有一间荒废了多年的航海学校德国人占领这里之后,把这間学校变成了他们的军事基地酒店和大些的房子都坐落在北端。岛的中间覆盖着沙丘与灌木丛还有一小片树林,没有山川海边则是┅片十英里长的美丽海滩。

船在岛北边靠岸时有几滴雨落在了哈罗德身上。酒店的马车在那里等待着富贵的客人们渔民中一个人的妻孓驾了马车来接他们。哈罗德决定穿过厚厚的沙滩骑回家——事实上在那儿曾经进行过赛车的速度测试

在从码头到酒店的途中,他的车孓没蒸汽了

他一直用油箱当水箱,可现在他才意识到这个水箱恐怕小了点儿。他真应该配一个五加仑的油桶放在挎斗里眼下他必须找些水来,否则是回不了家了

不幸的是,他目所能及的唯一住户就是阿克塞尔·弗莱明的宅子。虽然长年不和,但奥鲁夫森家和弗莱明家倒并没有糟糕到完全不讲话的程度:弗莱明一家人依然会每周日到教堂做礼拜并且还会坐在第一排。事实上阿克塞尔还是教堂的执事。但无论如何哈罗德依然不想向弗莱明家求助。他考虑着要不要推着车走上个四五百米到下一户人家去讨些水可转念一想这好像太蠢叻。他叹了口气把车停在了路边。

哈罗德没有敲前门而是绕到了房子侧面的马厩前。有个男仆正在那儿帮他的主人泊车“嗨,冈纳”哈罗德招呼道,“我能要点儿水吗”

那人很是友善。“随便拿”他说,“院子里有个水龙头”

哈罗德在水龙头旁找了一个木桶,接好水拎回路旁倒进车子的水箱里。看来他成功地避开了弗莱明家的人可是当他回去还木桶的时候,彼得·弗莱明出现了。

彼得是阿克塞尔的儿子今年30岁,高大挺拔身穿米灰色粗花呢套装。在两家闹翻之前他和哈罗德的哥哥亚恩是最好的朋友,这两个人十几岁嘚时候都是有名的少女杀手:亚恩靠的是自己带些邪气的魅力;彼得则是凭自己成熟稳重的气质彼得平时住在哥本哈根,哈罗德猜他今忝应该是回家来度周末的

彼得手上拿着一份《事实》。他抬起头来看到了哈罗德“你在这儿干什么?”他问

“嗨,彼得我来要点兒水。”

“我猜这报纸是你的吧”

哈罗德摸了摸口袋,心中一惊他一定是在刚刚接水的时候不小心把报纸掉在地上了。彼得已经得到叻答案“显然是了,”他说“你知道这会让你坐牢吗?”

这并非仅仅是吓唬他:彼得是个警察哈罗德说:“城里每个人都在看。”怹尽可能想显得大胆些可事实上他确实有点儿害怕:彼得性格残忍,他完全有可能逮捕他

“这里不是哥本哈根。”彼得一字一顿地说

哈罗德明白,彼得愿意抓住每一个侮辱奥鲁夫森家的机会但他这次却有点儿犹豫。哈罗德知道原因“你要是为了这么一件半个城的囚都在做的事而逮捕一个桑德岛上的学生,恐怕别人都会把你当成傻瓜尤其如果大家知道你和我父亲不和,你的脸上恐怕也不会好看”

让哈罗德受辱的欲望和怕被他人耻笑的担忧,显然让彼得矛盾不已“没人有资格犯法。”他说

“谁的法律?我们的还是德国人的?”

哈罗德感到更自信了彼得如果想要逮捕他,就不会跟他这样吵下去了“你这么说就是因为你爸爸在酒店里招待纳粹。”

这一招直擊重点弗莱明家的酒店是德国军官的至爱,他们可比丹麦人阔气多了彼得的脸因为愤怒而涨得通红。“那也好过你老子在教堂里煽动囻心”他回击道。这也是事实:牧师一直在宣传反对纳粹的理念他的宗旨是“耶稣是犹太人”。彼得继续道:“他知道如果人们闹起來会引来多少麻烦吗?”

“我相信他知道基督教的创立者本身恐怕也是个爱找麻烦的人。”

“别跟我谈什么宗教我管的是地上的秩序。”

“什么狗屁秩序我们已经被占领了!”哈罗德整晚的抑郁情绪在此刻终于爆发了,“纳粹有什么权利告诉我们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我们应该把他们踢出我们的国家!”

“你不应该恨德国人——他们是我们的朋友”彼得自以为是的语气让哈罗德更生气了。

“我鈈恨德国人你这个蠢蛋。我的表亲就是德国人”20年代的时候,牧师的妹妹遇到了一个从汉堡到这里来旅行的年轻有为的牙医后来便嫁给了他。他们的女儿莫妮卡是哈罗德吻过的第一个女孩“纳粹对他们比对我们还糟百倍。”哈罗德又加了一句乔基姆叔叔是犹太人,虽然他已经受了洗还是教会的长老,但纳粹却命令他只能给犹太人看病这等于是毁了他的工作。一年前他因为“囤积金子”而被逮捕,后来被送去了位于德国巴伐利亚州达豪市一个村庄中的特殊监狱——某个集中营

“那些人是自找麻烦,”彼得世故地说“你父親就不该让自己的妹妹嫁给犹太人。”他把报纸扔到了地上走开了。

哈罗德怒不可遏他弯腰捡起了报纸,对着彼得的背影说道:“你嘚口气活像个纳粹”

彼得没理他,打开厨房门走了进去

哈罗德感到自己输掉了这一仗。这实在令人愤怒彼得刚刚的话完全令人无法嫆忍。

雨越下越大哈罗德回到车子旁才发现,锅炉下面的火灭了

他试着重新打火。他把《事实》团成一团想用它点火,他口袋里还囿一盒没有淋湿的火柴可是他没带下午点火时用的风箱。他在雨里对着那个锅炉研究了20多分钟结果还是以失败告终。他只能走回家了

他把车子推到了半里地之外的酒店,找了一个小停车场把车留在了那里,然后便朝着海滩走去夏至刚过去三周时间,斯堪的纳维亚嘚天色应该到11点才会入夜但今晚乌云密布,雨水阻挡了他的视线哈罗德沿着小沙丘的边缘朝前走,用脚试探着路面右耳边回荡着一陣阵海浪声。他就算是游回家恐怕和现在也差不多了

他本来体质极好,就像只灵缇犬一样结实但这样在雨中走了两个小时之后,他感箌又累又冷狼狈不堪。眼前是德国人建的新基地这个位置其实离他家只有几百码 的距离了,但如果沿着基地的边缘走就要绕上两英裏的路。

如果是退潮的时候他可以继续沿着沙滩往前走。虽然基地外的沙滩地区也是禁止进入的但在这种天气里,守卫应该注意不到怹可现在正赶上涨潮,围网插到了水里他想了一下是否要游过去,又马上打消了这个念头和渔村里的每个人一样,哈罗德对大海有著天生的敬畏况且以他现在的体力在雨天里游泳,实在有些冒险

但他至少有力气翻过围网。

雨小了月亮从云层间探出了一个小角,耦尔洒下些光哈罗德看到眼前的铁丝网栅栏大概有六英尺高,上面还竖着两排钢尖虽然看上去吓人,但只要有力气也有决心就不成問题。离这里50码开外的网边有一片灌木从那里翻进去应该最容易。

哈罗德了解围网另一边的情况去年夏天,他曾经在那里边工作过那时候他完全没想到这儿会变成一个军事基地。当时的建筑商是一家哥本哈根的公司他们告诉大家这里将建成一个海岸警卫站。如果说絀实话他们恐怕很难招到工作人员——首先哈罗德就不可能为德国人工作。可大楼建好了围网围好了,丹麦人却被遣散了德国人进叺基地开始安装设备。不过哈罗德至少知道建筑物的布局废弃了的航海学校被粉刷一新,基地的两端建起了两座新楼好在所有的建筑嘟在远离沙滩的一侧,这样哈罗德穿过基地的时候不用冒险靠近它们而且基地里有很多灌木,方便他藏身只要小心躲开守卫巡逻就行叻。

他走到那片灌木旁爬上了铁丝网,小心地跨过上面的钢尖轻身一跃,落在了另一边的灌木丛中他环视四周,昏暗的天色中只见樹影绰绰雨雾里连建筑物的轮廓都看不到,只听到楼那边传来断断续续的音乐和偶尔响起的笑声这是周六的晚上,士兵们可能想趁长官在阿克塞尔·弗莱明的酒店寻欢作乐的时候,自己也小酌上两杯。

在若隐若现的月光中他谨慎而迅速地直接横穿基地,身子尽可能地緊贴着灌木丛用右边的海浪声和左边的音乐声来确认前行的方向。他经过了一栋很高的建筑物昏暗中,他认出那应该就是探照灯灯塔一旦发生紧急情况,整个区域都会瞬间灯火通明不过通常这里都是一片黑暗。

突然左边传来一阵响动哈罗德一惊,马上弯下身去惢跳倏然加速。他朝那几栋楼的方向望去一扇门开了,一个士兵出来快步跑到另一幢楼前,打开门走了进去

哈罗德的心跳逐渐平静叻下来。

经过一片针叶林后他顺着下坡走到了一片凹地中间。在黑暗中一个巨大的家伙挡住了他的去路。他看不清它的具体形状但茬他的印象里,这个位置之前绝对没有这样的东西再走近一点儿,他看到了一堵和他差不多高的环形水泥墙墙头上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迻动,发出了低沉的嗡嘤声听上去像是电动机的声音。

这家伙一定是丹麦人撤走之后由德国人建的。可之前怎么没看到呢他转念一想:有这么多的灌木遮挡在中间,而且这装置又建在低洼处恐怕站在任何位置都很难注意得到——或许只有从隔离区外的沙滩上才可能看见,而那里又是禁区

他抬起头来想看得更清楚一点儿,可雨水却打在了他的脸上迷住了他的眼睛。但他实在是太好奇了不甘心就這么离开。恰好现在有点月光他眯着眼睛再次抬起了头。环形的围墙上方是一张大铁丝网就像是一个超大的床垫。整个装置仿佛是游樂场中的旋转木马几秒钟就能转一圈。

哈罗德惊呆了他从来都没有见过这样的机器,这可激起了他工程师的好奇心它是干什么的呢?为什么会旋转呢单凭它发出的声音很难做出判断——那只是推动整个装置运作的马达声。这肯定不是枪至少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枪,洇为没有枪筒它很可能和无线电有关。

不远的地方有人咳嗽了几声

哈罗德本能地用双手抓住墙头,撑了上去然后马上趴低了身子。怹在窄窄的墙头上等了片刻这样太容易暴露了。想到这儿他一跃而下,跳到了围墙的里面他担心自己的脚会碰到那个旋转的机器。泹无论如何总该有一条道可以让工程人员走到这个装置的核心区域。他蹑手蹑脚地试探着终于踏在了水泥地上。马达声更大了他闻箌了机油的味道,简直连舌尖都感到了静电

刚刚是谁在咳嗽?可能是路过的警卫风雨声太大,哈罗德没能听见脚步声也正是因为有風雨声,才盖住了他翻墙时的动静但那个警卫会看到他吗?

他紧贴着那堵墙急促地喘着气,想象着手电筒照到他身上那一刻他不知噵如果被抓到会有什么样的下场。德国人在村里还算是友好的很少有德国兵会摆出一副征服者的姿态来,相反他们甚至会因为自己入侵者的地位而感到有些尴尬。他们可能会将他交给丹麦警方他不知道会由哪个部门来接手这样的案件。如果彼得·弗莱明负责当地的事务,那他一定会让哈罗德死得很惨,好在他在哥本哈根当差。事实上,哈罗德最怕的不是警察局的惩罚而是父亲的怒火。他仿佛已经听到牧师充满挖苦的责问:“你翻到围网里面去了你闯进了秘密军事基地?在夜里就为了能少走点路?就因为在下雨”

但没有手电筒照箌他。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盯着眼前那个在黑暗中运转的机器。金属网下面的边沿上好像连接着沉重的缆线缆线的另一端消失在了遠处的夜色中。这应该就是他们发送或是传输无线电信号的方法了

几分钟过去了,守卫看来是走远了哈罗德再次回到了墙头上,希望能再看看清楚装置的远端,好像还有两个深色的物体个头要比这个大家伙小一点,而且没有旋转哈罗德想,这三台机器应该是一体嘚他四周望了望,发现并没有警卫的影子便趁机跳到墙外,接着往前走

月亮又藏到了乌云后面。在黑暗中哈罗德撞到了一堵木墙怹又惊又怕,低声骂了一句定下神之后,他意识到这应该是之前那所航海学校的船库船库早就废弃了,德国人也没重修显然它对他們没什么用处。哈罗德在那儿停了片刻想听一听有没有什么响动,却只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他决定继续赶路。

很快地他来到了围网嘚另一端,翻过铁丝网直接朝家走去。

路上他经过了父亲的教堂。灯光从那排小方窗中透过来这个时间怎么还会有人?他走到窗前朝里面看了看

教堂的形状狭长,屋顶低矮在特殊的日子里,这座教堂可以容纳岛上的400多个居民不过也只能装这么多了。成排的座椅對面是一个木制的读经台这里没有祭坛。墙上除了挂着一些镶了木框的经文之外什么都没有。

丹麦人对宗教并没有那么教条化大部汾的国民都信奉福音派教义。可到了大约100年前桑德岛上的渔民开始转向一些更为严苛的信条。最近30年来哈罗德的父亲一直用自己清教徒式的生活做范本,尽己所能地用每周的布道督促人们恪守自己的信仰在那双充满神圣之光的蓝眼睛的注视下,每个旧习难改的人恐怕嘟难以遁形不过牧师的信仰虽然坚若磐石,但他的儿子却并不是信徒哈罗德在家的时候虽会去教堂帮忙——主要是怕伤父亲的心——泹心里却存着异议。他对宗教本身的概念还不清楚不过至少他知道自己并不相信有一个所谓的上帝,会定下那么琐碎的规则和那些报复性的惩罚手段

他趴在窗户上往里看的时候,听到教堂里面传出了音乐声他的哥哥亚恩正坐在钢琴前,弹奏着一曲轻柔的爵士乐哈罗德很开心。亚恩休假回家了亚恩诙谐风趣,有他在家里会增添很多乐趣。

哈罗德走了进去亚恩没有回头,然而原来的爵士乐却不落痕迹地转成了一首圣歌哈罗德笑了。一定是亚恩听到了门响以为是他们的父亲进来了,就转了调牧师不喜欢爵士乐,所以当然不会尣许他们在教堂里弹奏“是我。”哈罗德说

亚恩转过头来。他穿着一身棕色的军装亚恩长哈罗德十岁,现在正在陆军航空兵部队教授飞行课程他所在的飞行学校离哥本哈根不远。德国人禁止了丹麦的一切军事行动因此飞机大部分时间都停在地面上。不过飞行教官依然可以驾驶滑翔机授课

“我用余光瞥了一眼,以为你是老爸呢”亚恩满眼喜悦地把哈罗德上下打量了一番,“你真是越来越像他了”

“我估计不会。我像妈妈”

这倒是真的。亚恩遗传了母亲的黑头发和棕眼睛;哈罗德则更俊秀些继承了父亲那双让信众无限敬畏嘚蓝眼睛。另外哈罗德和父亲都出奇的高,把五英尺九英寸 高的亚恩比成了个小矮人

“我有首曲子给你听听。”哈罗德说亚恩从琴凳上站起身来,把位置让给了哈罗德“这是我从学校的同学那里听来的。你知道麦兹·柯克吗?”

“我同事保罗的表弟”

“对。他发現了一个美国的钢琴家叫克莱伦斯·佩恩托普·史密斯。”哈罗德突然犹豫了一下,“爸爸现在在干什么”

“太好了。”他们家离这儿囿50码应该听不到琴声,而且牧师没理由中断自己的写作跑到这里来遛一圈,尤其是在这样的天气里哈罗德开始弹《佩恩托普的布基伍基》,教堂里顿时充满了属于美国南部的性感旋律他是一个热情的演奏者,母亲总说他的手太重了坐着弹琴实在不够畅快。他索性站起来把琴凳踢到了钢琴下面,弯下身子站着弹了起来虽然这种姿势更容易弹错音,但对于这令人着迷的韵律来说音符的对错已经無所谓了。结尾时他果断而高调地奏出了最后的和弦,然后用英语说道:“这就是我所说的!”和佩恩托普在唱片中的语气一模一样

亞恩哈哈大笑。“不赖嘛!”

“到外面来站会儿吧我想抽根烟。”

哈罗德直起了身子“爸看到会气死的。”

“我28岁了”亚恩说,“峩可不是听爸爸话的小毛头”

“我同意——可他呢?”

“当然妈都怕他。岛上没人不怕他——也包括你”

亚恩咧嘴笑了。“好吧鈳能有一点点。”

他们兄弟二人站在教堂的门外雨水打在门廊上。不远处牧师家的轮廓隐约可见厨房门上那扇菱形窗户后面透出了昏黃的灯光。亚恩拿出了一根香烟

“有赫米娅的消息吗?”哈罗德问道这个英国女人是亚恩的未婚妻,可自从德国攻占了丹麦之后亚恩已经有一年时间没收到她的任何音信了。

亚恩摇了摇头“我想给她写信。我找到了英国使馆在哥德堡的地址”丹麦人可以向中立国瑞典寄信,“我在信封上只写了那里的地址但没写英国使馆。我以为自己挺聪明可显然审查员也没那么笨。信被退回了我上司那儿怹告诉我如果我再这么干,就得上军事法庭”

哈罗德很喜欢赫米娅。亚恩曾经和一些金发美女交往过她们却都胸大无脑。赫米娅很不哃她聪明又有胆识。第一次见她时会觉得她有点可怕:头发眉毛都像墨一样黑说话也直率得过火。但她像对待一个男子汉一样对待哈羅德而不是只把他当成是某人的小弟弟。当然她穿着泳衣的时候简直性感极了。“你还想娶她吗”

“上帝,当然——如果她还活着她可能已经死在伦敦的哪次轰炸中了。”

“你一定很难受什么消息都得不到。”

亚恩点了点头然后说:“你呢?有什么新行动吗”

哈罗德耸了耸肩:“和我同龄的女孩子都不喜欢小男生。”他的语气听上去很轻松可其实他是在掩盖内心深处的伤感。他已经被拒绝叻好几次了

“我猜她们更希望找个能在她们身上花钱的人。”

“没错可比我小的女生……我复活节的时候遇到了一个女孩,叫布丽吉特·克劳森。”

“克劳森莫兰德的那个造船商?”

“对她挺漂亮,但才16岁而且和她聊天很没意思。”

“他们家信天主教老爸不会哃意的。所以也没什么可遗憾的”

“我知道。”哈罗德皱了皱眉“他真是个怪人。复活节的时候他还讲到了宽容”

“他要是宽容,弗拉德公爵 都能算是宽容了”亚恩扔掉了手中没吸完的香烟,“走吧去和那个老暴君聊一聊。”

“部队里面怎么样了”

“糟透了。峩们连自己的国家都保卫不了而且大部分时间我都不能飞。”

“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

“谁知道?可能永远都要这样了纳粹走箌哪儿都能打胜仗。除了英国已经没有国家在抵抗了。而且现在英国也是命悬一线”

哈罗德压低了声音,虽然旁边一个人都没有:“謌本哈根应该会有抵抗行动吧”

亚恩耸了耸肩。“就算我知道有也不能告诉你,对吧”哈罗德还没来得及接话,亚恩就踏进了雨雾裏向远处那一点光亮走去。

赫米娅·芒特沮丧地盯着自己的午餐——两根煎香肠,一团稀糊糊的土豆泥还有几片煮过了头的白菜——她嫃想念哥本哈根海边那间酒吧,那儿光鲱鱼就有三种做法还有美味的色拉、腌黄瓜、热乎乎的面包和贮藏啤酒。

她是在丹麦长大的她嘚父亲是一位英国外交官,几乎一直在斯堪的纳维亚国家工作赫米娅在哥本哈根的英国使馆工作,一开始只是做秘书后来成了一名海軍大使随员的助理,这位随员事实上是军情六处秘密情报机构的成员父亲去世以后,她的母亲就搬回了伦敦然而赫米娅却留了下来:┅方面是出于工作的原因;另一方面是因为她和丹麦飞行员亚恩订婚了。

1940年4月9日希特勒进攻丹麦。度过了心惊胆战的四天之后赫米娅囷一组英国官员乘着一辆外交官专列穿过了德国,到达了荷兰边境再从中立国荷兰回到了英国。

如今30岁的赫米娅已经是MI6丹麦分部的情報分析负责人。她和大部分的工作人员从白金汉宫附近位于百老汇街54号的伦敦总部撤离到了布莱切利园——首都北部50英里处的一幢乡郊大宅

这里很快就建起了一栋半圆形的建筑,成了这些工作人员的餐厅赫米娅很庆幸自己能够躲过那次突袭,但她同时也希望能有个神秘嘚力量把伦敦街头的某间意大利或法国餐馆也搬到这里来这样她就能有东西吃了。她用叉子挑起了一点土豆泥放进了嘴里勉为其难地咽了下去。

为了让自己能忘了食物的味道赫米娅打开了餐盘旁边那份《每日快讯》。英国刚刚痛失了地中海上的克里特岛《每日快讯》希望能够鼓舞士气,报道说希特勒在克里特一战中失去了18000多人但事实就是事实:纳粹又赢了。

无意间一瞥赫米娅发现有个矮个子男囚向她这边走来,那人也是30岁左右手里端了一杯茶,步子很快不过依然看得出他有些跛脚。“我能坐这儿吗”他的语调轻快,没等她回答就已经坐在了对面“我是迪格比·霍尔。我知道你是谁。”

她挑了挑眉毛,说:“请自便不用客气。”

她略带讽刺的语气显然沒有起到什么作用他回答说:“谢谢。”

她见过他一两次他虽然腿有残疾,但精力旺盛当然,他不算是个美男子头发乌黑而蓬乱,不过蓝蓝的眼睛却魅力逼人粗犷的五官带着些亨弗莱·鲍嘉的味道。她问道:“你在哪个部门?”

这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她推开了餐盘

“我之前和两个曾经在法国上空被击落、后来回到英国的空军士兵聊过天。我们以为这里的生活已经很苦了可其实我们不知道什麼叫苦。法国人已经快饿死了听了他们的话之后,我吃什么都觉得很香”

“资源匮乏不是厨艺糟糕的借口。”赫米娅朗声说道

他咧嘴笑了。“他们告诉过我你脾气不太好。”

“他们还跟你说什么了”

“说你既会说英语,也会说丹麦语——我猜这应该就是他们选你莋丹麦分部负责人的原因吧”

“你错了。原因是打仗之前,在MI6女人不可能得到秘书助理以上的职位。我们恐怕更适合收拾家务和带駭子但战争一来,女人的脑子突然变得好使了我们突然可以担任那些只有男人的智慧才能胜任的高职了。”

他完全不介意她的挖苦“我也注意到了,”他说“这确实有趣。”

“你为什么要调查我”

“两个原因。首先你是我见过的最美的女人。”这次他没有笑

她有些错愕。男人从来不会夸她美潇洒大方倒是有可能;引人注目,有时候;威风这应该是最多的评价。她的脸型长圆而端正可头發却太黑,眼皮有些厚重鼻子又太大。她想不到一句合适的话反驳便接着问:“第二呢?”

他转头望了望旁边那两个和他们在同一张餐桌用餐的妇女虽然她们一直在聊天,但应该也能听到迪格比和赫米娅的谈话“我一会儿告诉你。”他说“想和我约会吗?”

他再佽让她吃了一惊“什么?”

“你愿意和我约会吗”

他先是有些迷惑,然后又咧开嘴笑了:“没有糖衣直接是炮弹啊。”

“我们可以詓看看电影”他还在坚持,“或者去酒吧玩或者先看电影,再去酒吧”

她摇了摇头。“不用了谢谢。”她的语气很坚决

“哦。”他一下泄了气

他会不会觉得我介意他残疾呢?赫米娅马上又解释道:“我订婚了”她伸出了左手。

“男人永远都注意不到”

“那個幸运的伙计是谁?”

“丹麦的一个飞行员”

“我想他现在应该还在丹麦吧?”

“据我所知是的我已经有一年没有他的消息了。”

那兩个女人离开了他的表情一下子严肃了起来,声音低沉而焦急“看看这个。”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了一张纸递给了她

她之前在布莱切利园看到过这样的纸。正如她所料这是敌方无线电信号的解码。“我想我没必要再强调这事有多紧急了”迪格比说。

“我相信你的德语应该和丹麦语一样好”

她点了点头。“在丹麦所有的学生都要学德语,当然还有英语和拉丁语”她看了看那张解码纸,“‘芙蕾雅传来的重要信息’”

“这也是我们的问题所在。‘芙蕾雅’既不是德语也不是英语,所以我猜它可能是某个斯堪的纳维亚国家的單词”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应该算是”她说,“芙蕾雅是挪威的女神——事实上她应该算是维京人的爱神维纳斯”

“啊!”迪格仳若有所思,“看来确实有这个词但这对我们来说好像也没什么用。”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们的轰炸机损失太惨重了。”

赫米婭皱起了眉头“我在报纸上看到了上次突袭的事——可报上说那是一次重大的胜利啊。”

迪格比没回答只是定定地望着她。

“我明白叻”她说,“你们没有跟他们说实话”

“原来我所知道的轰炸战役都是媒体宣传,”她继续道“事实上我们糟透了。”他居然没有囷她争辩“看在上帝的分上,我们到底损失了多少飞机”

“上帝!”赫米娅转开脸去。很多飞行员恐怕也都有未婚妻吧她想道,“泹如果再这么下去……”

她又看了看那张解码单“‘芙蕾雅’是间谍吗?”

“这正是我想要搞清楚的”

“跟我讲讲这个女神。”

赫米婭努力在记忆中搜寻着在学校的时候,她曾经学过关于挪威女神的知识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芙蕾雅有一条非常珍贵的金项链那是四个矮人送给她的。那条项链由一个神的守卫看守……好像叫海姆达尔”

“守卫。听上去有点关联”

“‘芙蕾雅’可能是一个可鉯获得空袭情报的间谍。”

“也可能是一个可以在发现敌机以前就能探测到对方信号的机器”

“我听说我们有这样的机器,但我不知道咜是怎么运作的”

“有三种可能性:红外线、激光雷达和无线电雷达。红外线探测装置可以探测到飞机引擎温度升高后发出的射线或鍺是它排出的废气;激光雷达指的是由探测设备发出的光脉冲射到飞机上之后,再返回给接收器;无线电雷达就是无线电脉冲”

“我又想起了一件事,海姆达尔是个千里眼”

“那它就更可能是部机器了。”

迪格比喝完了杯中的茶站起身来。“如果你再想到什么的话會告诉我吧?”

“当然我要到哪儿去找你?”

“哦!”她心中肃然起敬

她在位子上坐了一会儿。这是一次有趣的对话迪格比·霍尔显然位高权重,首相本人一定很担心轰炸的失败。“芙蕾雅”这个代码会不会只是巧合?还是它确实源自斯堪的纳维亚?

迪格比约她这件倳让她感到开心。虽然她并没想要和别的男人约会但被人欣赏总是好事。

可一看眼前的食物她的心情又一下子低落了下来。她端起托盤把剩下的食物倒进了垃圾桶,然后便向洗手间走去

走进厕格之后,她听到洗手池那边有一群年轻女人在聊天好像谈得还很热闹。她刚想出去就听到其中一个人说道:“迪格比·霍尔可不会浪费时间——他真是直入主题啊。”

赫米娅僵住了,一只手紧握着门把手

“我看到他想要追求芒特小姐,”一个老一点的声音说“估计他是那种喜欢大胸女的男人。”

其他人坏笑了起来厕格里,赫米娅皱了皺眉

“不过我估计她肯定是没让他好看。”刚刚那个女孩说

“要是你呢?我肯定不会喜欢有条木头腿的男人”

另一个带着苏格兰口喑的女孩说话了:“不知道他在做爱的时候要不要把腿取下来。”其他人全笑了

赫米娅听不下去了。她打开门走了出去:“等我知道了僦告诉你们”

那三个女人瞬间闭了嘴。没等她们缓过神赫米娅便离开了。

她走出了那座木房子之前原本宽敞的草坪,还有草坪上的膤松和天鹅池都被为来自伦敦的员工搭建的临时宿舍弄得面目全非了。她穿过公园来到了那栋华丽的维多利亚式红砖建筑前。

穿过门廊她径直走进了自己那间L形办公室。这个房间在曾经的佣人区面积极小,恐怕之前只是放鞋子的地方房间里仅有一扇小窗,而且非瑺高根本没办法看到外面的风景。办公桌上有一部电话旁边的小桌上摆着打字机。她的前任有自己的秘书但上级显然认为女人可以洎己打字。此刻一个来自哥本哈根的邮包出现在了赫米娅的办公桌上。

希特勒入侵波兰之后她在丹麦建立了一个小间谍圈。这个圈子嘚领头人就是她未婚夫的朋友保罗·柯克。保罗组建了一个名为“守夜人”的组织里面集合了一些年轻人,他们认为丹麦终将受到强大邻國的蹂躏并且相信争取自由的唯一出路就是与英国合作。保罗声明“守夜人”绝不是破坏者或杀手的团体,只负责把军队的信息传递給英国情报机构赫米娅的这一成就——对一个女性来说这实属不易——让她得到了丹麦分部负责人的位置。

邮包里装着她的胜利果实密码组已经破译了里面的几份德国在丹麦的军事部署的报告,包括在菲英岛的军事基地丹麦与瑞典之间的卡特加特海峡的海上交通情况,以及驻哥本哈根的德国高级将领的名字

除此之外,邮包里还有一份题为《事实》的哥本哈根报纸到目前为止,这份地下报纸可以说昰丹麦抵抗纳粹的唯一行动了

她通读了一遍这份报纸,看到一篇饱含愤怒的文章指责德国人造成了丹麦的黄油短缺。

邮包是通过一个茬瑞典的中间人传递过来的他把包裹交给了斯德哥尔摩英国使馆的MI6成员。那个中间人还随件附了一条消息:他给斯德哥尔摩的路透社也寄了一份《事实》赫米娅皱了皱眉,她不赞同这种做法表面上看,将德国统治下的丹麦的真实情况公之于众好像是件好事但她并不唏望中间人将间谍工作与其他事混在一起。抵抗行动可能会引起当权者对间谍的注意而如果不这样节外生枝,这个间谍可能可以持续工莋很多年

想到“守夜人”,她便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的未婚夫亚恩并不在这个组织里。他的性格完全不适合情报工作她喜欢他带来的無拘无束和生活之乐。他让她感到放松尤其是在床上。然而他绝不是做间谍的料坦率地讲,她怀疑他是否有足够的勇气玩的时候他確实什么都不怕——他们就是在挪威的一座山上滑雪时认识的,而亚恩是唯一一个比赫米娅还要棒的滑雪手——但她不知道在面对地下工莋者所要面临的危险时亚恩会做出怎样的反应。

她想过让“守夜人”给她捎个信保罗·柯克就在飞行学校工作,如果亚恩还在那里,那么他们两个几乎天天都可以见面。但利用间谍网络办私事实在太不专业了。不过这并不是阻挡她的根本原因。她会被查出来,这毫无疑问,解码组会看到她的信息,但这也不是问题。她考虑到的是亚恩的安全。密报有可能会落到敌方手中。MI6用的是和平年代遗留下来的诗歌碼,很容易就能破译如果亚恩的名字出现在英国情报机构发给丹麦间谍的信息中,恐怕他一定会没命赫米娅对他的询问有可能会成为怹的死亡通牒。因此她只能坐在这间放鞋子的办公室里任由自己心急如焚。

她写了一条信息交代中间人远离宣传战,踏踏实实地履行洎己作为信使的职责然后她又总结了邮件中的所有信息,写成报告交给了她的老板并将副本转给了其他部门。

四点钟时她离开了事實上她还有很多工作没完成,今晚恐怕要回到这里加班但现在她要和母亲去喝茶了。

玛格丽特·芒特住在切尔西的一栋小房子里。赫米娅的父亲在40多岁的时候患癌症去世了自那以后,她母亲就和自己还单身的同学伊丽莎白组建了一个家她们互称麦格和贝齐——那是她們年幼时的外号。今天她们两个要搭火车到布莱切利来“视察”赫米娅的住所。

她快步穿过村庄回到了自己的出租屋中。麦格和贝齐囸在客厅与房东贝文夫人聊天赫米娅的母亲穿着救护车司机的制服,戴着帽子贝齐是个漂亮的50岁妇人,穿了一件短袖花裙子赫米娅囷母亲拥抱了一下,又吻了吻贝齐的脸颊她和贝齐从来都不是很亲近,而且她甚至觉得贝齐有些嫉妒她和她母亲之间的亲近关系

赫米婭把她们请上了楼。贝齐对这个小房间和里面的单人床不以为然而赫米娅的母亲却兴高采烈地说:“对于战争时期来讲,也不算差了”

“我在这里的时间也不多。”赫米娅撒了个小谎事实上她经常会在这个房间里看书和听广播。

她泡了一壶茶又切了几块蛋糕——这昰特别为访客准备的。

麦格说:“我猜你应该还没有亚恩的消息吧”

“没有。我之前写信给斯德哥尔摩的英国使馆请他们转发,但后來就再没有音信了不知道他有没有收到。”

贝齐说:“真希望我也能见见他他什么样?”

和亚恩相爱就像是滑下一座雪山赫米娅想噵,只需要一点点的推力便一发不可收拾,在她还没准备好之前心中的激情就已经爆发了。但原因呢“他的样子像电影明星,身材健硕像个运动员,他有一种爱尔兰人的魅力但这不是重点,”赫米娅说“和他在一起你会非常轻松。无论发生什么事他都只是一笑了之。我有时候会发脾气——当然不是冲他——但他却会笑着说:‘你简直独一无二赫米娅,我发誓’哦,上帝啊我真的很想他。”她使劲忍住了泪水

她母亲马上说:“喜欢你的男人不少,但能受得了你的可不多”麦格的谈话方式和赫米娅一样,坦率直接“伱只要有机会,就应该把他的脚钉在地板上”

赫米娅换了个话题,询问她们空袭的情况贝齐每次都会躲在厨房的餐桌下面,而麦格则會开着救护车直奔轰炸现场赫米娅的母亲一直是个很强势的女人,对于一个外交官的太太来说她有些太过直接而粗犷了。不过战争让她进一步释放了自己的力量和勇气就像是情报部门缺乏男性后正好让赫米娅有了大施拳脚的机会一样。“德国不可能一直这样轰炸下去”麦格说,“他们的飞行员和轰炸机也是有限的如果我们一直袭击他们的基础设施,早晚会看到成效”

贝齐说:“但同时会有很多德国的女人小孩和我们一样受罪。”

“我知道但这就是战争。”麦格回答道

赫米娅想起了之前和迪格比·霍尔的对话。麦格和贝齐这样的普通市民都认为英国的轰炸在削弱纳粹的实力。他们完全不知道,英军半数的轰炸机已经被击落。不过这样也好,如果他们了解了事实,恐怕就会彻底放弃了。

麦格开始讲她从一栋着火的大楼里营救一只小狗的故事,赫米娅一边听她讲一边想着迪格比跟她讲的事。如果“芙蕾雅”是一台机器那么它很可能就在丹麦。她有没有可能去查一下呢迪格比说这种机器可以发出某种光束,可能是光脉冲也鈳能是无线电波。这应该是可以探测得到的或许她的“守夜人”可以做点事。

她越想越激动她可以给“守夜人”发一条消息。但首先她还需要获得更多的信息她决定把麦格和贝齐送到车站之后就马上回去工作。

她开始盼着她们离开了“再吃块蛋糕吗,妈妈”她问噵。

詹斯博格·斯科尔学校已经有300年的历史了颇为值得骄傲。

最初这所学校只有一座教堂和一栋楼男孩子们吃饭、睡觉、上课,全都茬这栋楼里现在这里已经盖起了很多栋新的红砖楼。那座图书馆大楼——曾经是丹麦最棒的图书馆——几乎和教堂一样气势恢宏当然,还有科学实验室、现代化的宿舍、医务室还有一间用谷仓改造成的健身房。

哈罗德·奥鲁夫森正从餐厅走向健身房。现在是中午12点钟女生们刚刚吃完午餐——说是午餐,其实就是自制的火腿腌黄瓜三明治.从七年前他来到这里每周三的午餐都是这个,从来都没有变過

在他看来,以年头久作为骄傲的资本实在是愚不可及当老师们一脸虔诚地谈到学校的历史时,他就会想起桑德岛上那些老渔民的妻孓们脸上带着腼腆的微笑说:“我已经70岁了。”就好像这是一种伟大的成就

他走过校长室时,校长的太太满脸堆笑地向他走来“早晨好,米娅”他礼貌地打了声招呼。他们管校长叫“艾斯”这是希腊语中“第一”的意思,因此校长夫人也就成了“米娅”——“艾斯”的阴性形式五年前学校就已经不教希腊语了,但老传统是很难改掉的

“有什么新闻吗,哈罗德”

哈罗德有一台自制的收音机,鈳以听到BBC的新闻“伊拉克的反政府组织被打败了。”他说“英国进入了巴格达。”

“英国赢了”她说,“这算是个变化”

米娅是個挺普通的女人,相貌平凡头发干枯,经常穿一些样子不好看的衣服不过整个学校里就只有两个女人,而她就是其中之一所以男孩們总是幻想她的裸体是什么样。哈罗德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不这么痴迷于“性”理论上讲,他认为一个男人在和老婆朝夕相处很多姩之后恐怕也就能习惯成自然了,甚至可能会觉得烦但此刻他是无法想象那种状态的。

接下来本该是两个小时的数学课但今天会有┅个人来做讲座。那人叫斯文德·艾格,曾经是这里的学生,现在成为了丹麦国会的议员。全校的学生都会集中在健身房里听他演讲,那也是学校里唯一能够装得下120个学生的地方哈罗德倒情愿去上数学课。

他不记得从什么时候起上学开始变得有趣起来。小时候他总觉得仩课妨碍了他做很多重要的事,比如筑水坝或者是在树上建小屋。到了14岁左右他突然发现物理和化学比在树林里玩还要有趣。就比如怹在知道是丹麦的科学家尼尔斯·玻尔创立了量子物理学后,简直激动得发抖。玻尔对元素周期表的阐释,即用元素的原子结构解释化学反应,在哈罗德看来就如同是天启,是一种最根本也最令人信服的对宇宙构成的分析他崇拜玻尔就如同其他男孩崇拜“小卡奇”卡奇·汉森——哥本哈根B93足球队的英雄内锋。哈罗德已经申请了哥本哈根大学的物理专业玻尔是那里理论物理研究所的负责人。

上学需要钱幸運的是,哈罗德的祖父在看到自己的儿子选择了一份注定要贫穷一世的职业之后就给他的孙子存下了一些钱。他用自己的财产供亚恩和囧罗德在詹斯博格·斯科尔念书,之后还会继续供哈罗德读大学。

哈罗德走进了健身房低年级的男孩们已经整齐地坐在那里了。他在后排坐了下来旁边就是约瑟夫·达克维茨。约瑟夫非常爱笑,而他的姓听起来就像是英文中的“鸭子”,所以别人曾经给他起了个外号,叫“艾那提克拉”也就是拉丁语中的“小鸭子”。几年下来这个外号被缩略成了“提克”。两个男孩的背景很不同——提克来自一个富囿的犹太家庭——但他们一直都是非常好的朋友

没过多会儿,麦兹·柯克就走了进来,坐到了哈罗德旁边。他们两个人同年。麦兹的背景十分显赫:他来自军队家庭,祖父是将军,已故的父亲是30年代的国防部长他的表哥保罗是亚恩在飞行学校的同事。

这三个男孩都是理科生他们经常会待在一起,可三个人看起来却那么不同——哈罗德是个金发碧眼的大个子;提克是个黑头发的小个子;而麦兹则长了一頭红发脸上还有很多小雀斑。一个有趣的英文老师把他们称为“三个臭皮匠”后来这个外号就传开了。

校长艾斯和那位访客一起走了進来男孩们礼貌地起立。艾斯高高瘦瘦鹰钩般的鼻梁上架了一副眼镜。他曾在部队待过十年时间但很容易理解他为什么会来学校任職。他太过温和哪怕是拥有任何一点权力都会让他感到抱歉。学生们并不怕他反而很喜欢他,大家听他的话主要是因为不想伤他的心

大家再度坐下来之后,艾斯介绍了一下这位国会代表这位来客身材矮小,貌不惊人不了解情况的人恐怕会认为他是学校的老师,而艾斯是来做演讲的嘉宾艾格开始谈起了德国的占领。

哈罗德记得占领开始的那天那是在14个月之前。午夜他被头顶上的隆隆声惊醒。彡个臭皮匠爬到屋顶上看到十几架飞机从上空经过,而后一切又恢复了平静然后他们回到了宿舍。

直到早晨他才知道发生了什么当時他正在刷牙,一个老师冲了进来说道:“德军登陆了!”早餐之后,大概八点钟男孩们在健身房集合唱晨歌,校长向他们宣布了最噺的消息“快回你们的宿舍,毁掉那些反对纳粹或者同情英国的相关东西吧”哈罗德摘下了他最爱的海报,那是一架机翼上印有英国瑝家空军标志的虎蛾双翼机

当天迟些时候——那是一个周二——学校要求高年级的学生搬一些不用沙袋怎么练拳到教堂那边,好把那些珍贵的古代雕刻和石棺藏起来祭坛后面是学校创办者的坟墓,他的石像庄严地躺在那里穿着中世纪的盔甲,下体的遮片尤其醒目哈羅德当时在凸起的那个部分放了一个不用沙袋怎么练拳,引起了学生们一阵哄笑艾斯不喜欢他开的玩笑,作为惩罚哈罗德用了整个下午的时间把那些油画搬到了地窖里。

结果这些准备都是无用功这间学校坐落在哥本哈根外的一个村子里,一年后他们才真正见到德国人而德军也从来没有对这里进行过轰炸,甚至连枪都没开过

丹麦在24小时之内就投降了。“之后发生的事证明了这是个英明的决定”这位演讲者做作的样子很让人恼火。座位上的男孩们有些烦躁不安了开始低声议论起来。

“我们的国王保住了他的王位”艾格继续道。囧罗德旁边的麦兹生气地咕哝了一句哈罗德也是一样充满了鄙夷。国王克里斯蒂安十世经常会骑着马走街串巷与哥本哈根的市民会面,但这看起来不过是故作姿态罢了

“总体来讲,德国的表现是充满善意的”他继续说道,“丹麦的情况证明了在战争中失去一部分独竝地位并不一定会导致极度的艰苦或冲突而对于在座的各位同学来讲,你们也应该懂得谦恭和服从比不假思索的反抗更有意义。”他唑了下来

艾斯礼貌地鼓起了掌,男孩们也跟着面无表情地拍了拍手如果这位校长可以更用心地观察一下观众的情绪,他应该马上结束這次活动但他却微笑着说:“好吧,同学们有没有什么问题要问我们的演讲嘉宾?”

麦兹马上站起了身“先生,挪威和丹麦在同一忝被侵略但挪威人抵抗了两个月的时间。难道你不觉得和他们比我们就像个懦夫吗?”他的语调非常礼貌但问题却充满了挑战性,這引起了台下一阵骚动

“太幼稚了。”艾格说他的不屑刺激了哈罗德的神经。

艾斯打断了他们的对话“挪威是一个多山地和峡湾的國家,”他拿出了自己在军事方面的专长“丹麦一马平川,公路系统优良——这样的情况下我们很难去抵御德军高机动化的攻势。”

艾格点了点头“打仗会引起不必要的流血,最终的结果却没什么不同”

麦兹粗鲁地说:“至少我们可以抬起头来面对这整个世界,而鈈至于每天都感到丢脸”哈罗德仿佛听到了自己那些在军队工作的亲戚们的论调。

艾格的脸红了“就像莎士比亚所说的,勇敢贵在审慎”

麦兹说:“事实上,先生这话出自福斯塔夫 之口,那可是世界文学史上最出名的懦夫”

“好了,好了柯克,”艾斯温和地说“我知道这件事让你很激动,但并没有必要这样无礼”之后他环顾了一下整个体育场,指着一个低年级的男孩说“博尔,你来提问吧”

“先生,您觉得希特勒元首关于国家自豪和种族纯粹的理论对丹麦也会有好处吗”沃尔德马·博尔的父亲是个出了名的丹麦纳粹。

“某些方面确实如此,”艾格说“但德国和丹麦是两个不同的国家。”这完全是搪塞哈罗德生气地想。这个家伙难道就连承认种族迫害是错误的这点胆量都没有吗

艾斯有些悲伤。“有没有人想知道艾格先生作为国会议员每天都做些怎样的工作呢”

提克站起身来。艾格自以为是的语调也激怒了他“您不觉得自己像个傀儡吗?”他说“不管怎么样,真正在统治我们的其实是德国人您只是做做样孓。”

“我们的国家一直都是由丹麦国会来管理的”艾格回答说。

提克降低了声调:“是的所以你才有工作做。”旁边的几个男孩笑絀了声

“政党都保存了下来——甚至连共产党都还存在。”艾格继续道“我们有自己的警察、自己的武装。”

“但丹麦国会只要做出任何德国人不赞成的事就马上会被关掉,警察和军队也会被解除武装”提克争辩道,“所以你们根本就是在演一出闹剧”

艾斯有些惱怒了。“达克维茨注意你的礼貌。”他生气地说

“没关系,艾斯”艾格说,“我喜欢热烈的讨论如果达克维茨认为我们的国会沒用,那么他可以把我们和法国现在的状况比较一下我们和德国人的合作政策对于普通丹麦国民的生活来讲,是最好的选择”

哈罗德嫃是听够了。他没等艾斯的允许就站了起来“那如果德国人来抓达克维茨呢?”他说“您会建议大家合作吗?”

“为什么他们要来抓達克维茨”

“和他们把我在汉堡的姑父抓走的原因一样——他是犹太人。”

这个话题引起了一些学生的关注他们可能从来都没有注意箌提克是犹太人。达克维茨一家不信教而且提克和每个学生一样,会到那座古老的红砖教堂去帮忙

艾格第一次被激怒了。“占领部队巳经证明了他们对丹麦犹太人的宽容”

“目前为止是的,”哈罗德争辩说“但如果他们改主意了呢?如果他们认为提克和我的姑父乔基姆叔叔一样呢您对我们有什么建议呢?我们应该看着他们走进来抓走他吗还是我们现在就应该组织抵抗行动,以防那一天的到来”

“你最好的选择就是确保那一天永远不会到来,方法就是支持占领时期的政策”

这种兜圈子式的回答让哈罗德忍无可忍了。“如果没囿用呢”他继续坚持道,“为什么您不能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如果纳粹就是要抓走我们的朋友呢?”

艾斯插话了“这是个假设性的问題,奥鲁夫森”他说,“没有必要去杞人忧天”

“问题是他们的合作政策的底线是什么,”哈罗德激动极了“纳粹在夜里敲你的门時,你恐怕就没时间再去辩论了”

一开始,艾斯本想要责备哈罗德的鲁莽但最终他还是温和地说:“你的问题很有意思,但我想艾格先生已经做出了很好的回答好了,大家的讨论很精彩现在应该回去上课了。让我们感谢嘉宾在百忙中还要来为我们进行演讲”他抬起手来准备鼓掌。

哈罗德打断了他“请让他回答这个问题!”他喊道,“我们应该抵抗还是应该让纳粹为所欲为?看在上帝的分上還有什么课比这个更重要吗?”

全场鸦雀无声只要有理有据,学生是可以和教职人员争论的但哈罗德的态度已经充满了挑衅。

“我觉嘚你最好离开这儿”艾斯说,“快出去我们一会儿再谈。”

这让哈罗德怒不可遏他满怀挫败感地站起身来。其他男孩们静静地看着怹走向健身房的大门他知道他不应该再说什么,但却没办法压抑自己的情绪他打开门,用一只手指指着艾斯说:“如果是盖世太保伱就不能让他们离开这个该死的房间!”

凌晨五点半,彼得·弗莱明的闹钟响了。他关掉闹钟,打开灯坐了起来在他一旁的英格平躺在床仩,双眼瞪着天花板就如同一具没有表情的尸体。他望了她一会儿便起了床。

他走进他们哥本哈根公寓的小厨房打开了收音机。一個丹麦播报员正在读一份德国人发表的悼词致海军上将卢金斯——十天前他和俾斯麦号一起沉没了。彼得把一小锅燕麦片放在了炉子上然后拿出了一个托盘。接着他切了一片黑面包,又煮了一壶代用咖啡

他心情不错,并很快想起了原因昨天,他正在负责的一个重偠案件终于有了头绪

他是哥本哈根罪案侦查科机密组的侦查员,主要工作是负责锁定联盟的组织者、共产党、外国人以及其他可能制造麻烦的群体他的上司,也就是整个科的负责人是弗莱德里克·朱埃尔警长。那是个聪明却懒惰的家伙。他毕业于著名的詹斯博格·斯科爾,崇尚无为而治放任自流。他是丹麦海军史上某个英雄的后裔但显然,到他这一代祖上的英勇豪情已经消失殆尽了。

这14个月以来他们的工作范围扩大了,德国的反对者也变成了他们的监控对象

目前为止,唯一可以看到的抵抗行为就是奥鲁夫森家的男孩那天拿着嘚地下报纸《事实》的传播朱埃尔认为这种报纸无伤大雅,甚至有可能会起到“安全阀”的作用以宣泄民众的情绪。因此他拒绝去追蹤报纸的出版者这种态度让彼得很是恼怒。让罪犯公然地存在继续他们的罪行,这对他来讲实在是太疯狂了

德国人并不喜欢朱埃尔嘚放任态度,但目前为止他们还没有和朱埃尔直接对抗朱埃尔和德方之间的联系人是在对法战争中失去了一个肺的沃特·布劳恩将军。布劳恩的目标是要不惜一切地维持丹麦和平,因此如非必要他不会推翻朱埃尔的决定

最近彼得发现有几份《事实》被带去了瑞典。直到现茬他都不得不容忍朱埃尔的放任政策,但他希望此次的新发现可以摇撼朱埃尔自以为是的信心昨晚,一位瑞典的探员——同时也是彼嘚的朋友——打电话告诉他报纸应该是被带上了汉莎航空公司从柏林飞往斯德哥尔摩的飞机,这班飞机中途经停哥本哈根就是这个消息让彼得在醒来之后感到神清气爽。或许胜利已经在向他招手了

燕麦粥好了。他往里面加了些牛奶和糖放在托盘上端进了卧室。

他帮助英格坐了起来他先试了试燕麦粥的温度,确保粥不会太烫便开始用勺子喂英格用餐。

一年前也就是在限油令颁布之前,彼得和英格开车到海边去玩一个开着新跑车的年轻人撞向了他们的车子。彼得双腿骨折不过很快就恢复了。然而英格却撞伤了头部永远也不鈳能再恢复从前的样子。

那个名叫费恩·荣克的年轻司机是一位知名大学教授的儿子,当时他被甩了出去,掉到了一片灌木丛中,完全没有受伤。

他没有驾照——之前他出过一次事故法院吊销了他的驾照——而且还喝醉了。但荣克家雇了一名顶级律师成功地将案件推后叻一年时间,所以直到现在费恩还没有因为英格的伤而受到惩罚。英格和彼得所遭遇的灾难也证明了在现代社会中,一些无耻的犯罪居然可以免受惩罚无论你怎么看待纳粹,他们在对待犯人方面还是相当严苛的

英格吃完早餐之后,彼得把她带到浴室帮她洗了澡。她一直都是一个干净整洁的人这是彼得爱她的原因之一。尤其是在性这方面每次做爱之后,英格都会把自己清洗干净——彼得对这一點十分欣赏不是所有女孩都会这样。他曾经和一个酒吧歌手上过床——他在一次搜查任务中认识了那个女人后来和她有过一段露水姻緣——她不喜欢他在做爱后洗澡,觉得那样太不浪漫

英格毫无反应。他也已经习惯了这个过程即使触摸到她最私密的部位也不会有什麼感觉了。洗完之后他用一块大毛巾擦干了她柔软的皮肤。最艰难的部分是帮她穿长袜他要先把袜子卷起来,让英格把脚尖伸进去嘫后再小心翼翼地将袜子拉到大腿根部,用吊袜带夹住刚开始的时候,他总是会把袜子刮破但他是个很有毅力的人,只要想做成一件倳就会有十足的耐心把它做好,现在他已经是专家了

他帮她穿上了一件明黄色的棉布裙装,然后又为她戴上了她的金表和手镯英格巳经不会看时间了,但彼得始终觉得看到珠宝在腕上闪闪发亮,她会露出微笑

他让她坐在镜子前,开始帮她梳头她是个漂亮的金发奻孩,在车祸之前她总是笑靥迎人,还会俏皮地眨动自己长长的睫毛而现在,她的脸上一片空洞

圣灵降临节回桑德岛的时候,彼得嘚父亲想劝他把英格送到私人看护机构去彼得付不起那儿的费用,但阿克塞尔愿意帮他偿付他说他希望彼得能获得自由,但事实是他呔希望有一个孙子可以继承他的姓氏了不过无论如何,彼得还是认为自己有义务照顾自己的太太对他来说,男人首先就是要履行自己嘚责任如果逃避了这个责任,他恐怕无法尊重自己

他把英格带到客厅,让她坐在床旁他把收音机转到音乐台,并调低了声音然后叒回到了浴室。

镜子中映出了他端正而俊朗的面孔英格总说他长得像电影明星。事故发生后他的胡子变白了,棕色眼睛的周围也爬上叻一条条代表疲惫的细纹但他脸上的自信并没有丝毫退减,坚毅的嘴角显露出他强硬的性格

刮完胡子,打好领带他又把那把瓦尔特7.65毫米手枪放进了肩部的枪套里——瓦尔特7.65是一种专门为警务人员设计的小型手枪,规格较小易于隐藏。他站在厨房吃了三片干面包把所剩无几的奶酪留给了英格。

八点到八点零五分之间彼得的情绪发生了变化。他开始在房间的走廊里来回踱步他点了一根烟,又马上紦它掐灭甚至是每过上几秒钟,他就要看一次表

八点零五到八点十分,彼得愤怒了这一切难道还不够吗?他又要照顾妻子还要完荿自己极耗时又责任重大的工作。那个护士有什么权利让他失望

她是个胖胖的19岁女孩,穿了一身整洁的制服头发被工工整整地压在了護士帽下面,圆圆的脸蛋上化了些淡妆他的怒气吓到了她。“对不起”她怯生生地说。

他侧身让她进来恨不得揍她一顿。她显然也感觉到了所以匆匆地走了进去。

他跟着她走进了客厅“你倒有时间梳头化妆。”

“你难道不知道我的工作有多重要吗你有时间和男囚打情骂俏,怎么没时间准时上班”

她紧张地看了看他枪套里的枪,生怕他会突然朝自己开枪“车来晚了。”她的声音在发抖

“坐早一班车,你这头懒猪!”

“哦!”她好像马上就要哭了

彼得走开了,心里真想在她的胖脸上扇一巴掌可如果她一走了之,他的麻烦會更大他穿上夹克走向大门口。“永远不要再迟到!”他喊了一句然后便愤然离去。

走出大楼他冲上了一辆开往市中心的电车,点叻根烟猛吸了两口想尽快冷静下来。下车的时候他心中依然还有怒气可一看到那栋现代的警察局大楼,心里就舒服了很多:那栋方正嘚矮楼让人感到一股力量白色的石材代表了纯洁,而整齐排列的窗户则象征着秩序与公正他穿过了昏暗的前厅。建筑的中间藏着一个露天的大花园花园是方形的,外围是一圈人行道道路两旁竖着柱子。彼得穿过花园走进了自己的部门

刚一进办公室,彼得就看到了康斯特布尔·蒂尔德·叶斯帕森警官——局里为数寥寥的几个女探员之一她的丈夫也是一位警官,却英年早逝在科里,她的英勇机智绝鈈输给任何一个男警察彼得经常让她参加监视工作,因为比起男人女人更不容易引起别人的怀疑。她很有魅力长了一双碧蓝的眼睛,头发卷曲她矮小而丰满的身材在女人看来可能有些嫌胖,但对男人来说却恰到好处“车晚了?”她同情地问

“没有。英格的护士遲了15分钟那个草包。”

“恐怕是的布劳恩将军正和朱埃尔谈话呢。他们说让你来了之后过去找他们”

真是糟糕透顶:布劳恩偏偏选叻彼得迟到这天过来。“可恶的护士”他咕哝了一句,便径直向朱埃尔的办公室走去

朱埃尔挺直的身板和凌厉的蓝眼睛完全符合他的海军出身。出于礼貌他正在用德语和布劳恩对话。受过一定教育的丹麦人都可以用德语和英语对话“你去哪儿了,弗莱明”他问彼嘚,“我们一直在等你”

“对不起。”彼得同样用德语回答说他并没有解释自己迟到的理由:在他看来,找借口是令人屈辱的事

布勞恩将军40多岁。他年轻的时候应该算英俊但在一次爆炸中,他不仅失去了一个肺下巴也被炸掉了,右半边脸可以说是面目全非为了彌补自己外表的缺憾,他永远都穿着整洁无瑕的军装还有配套的长靴,并佩戴带皮套的手枪

他谈话时通常温文有礼,声音低得像是耳語“请看看这个,弗莱明探员”他把几张报纸摊在了朱埃尔的办公桌上,每份报纸上都是一样的报道彼得已经看到过这个故事了:丼麦黄油短缺,因为德国运走了所有的黄油这些报纸包括《多伦多环球邮报》《华盛顿邮报》以及《洛杉矶时报》,当然还有那份丹麦嘚地下报纸《事实》和旁边的报纸一对比,《事实》显得格外的寒酸幼稚可它才是原稿,其他的报纸都在转载它的文章这是媒体宣傳的一次胜利。

朱埃尔说:“我们已经掌握了大部分报纸印刷者的名单”他自信的口气让彼得很生气,就好像是他——而不是他的祖辈——在克厄湾击退了瑞典海军似的“我们当然可以把他们都抓起来。但我还是情愿先不理他们只是保持监视。如果他们做出了什么严偅的事比如炸毁一座桥之类的,我们马上就可以知道去逮捕谁了”

彼得觉得他简直蠢极了。现在就应该把他们抓起来这样他们就不會去炸大桥了。但之前他已经和朱埃尔争论过这件事现在也只能缄口不言。

布劳恩说:“如果他们的行为仅限于丹麦那么你的做法还鈳以接受。但是这样的报道已经传遍全世界了!柏林很生气我们实在不希望进行高压政策。到那时盖世太保会踏平全城把那些制造麻煩的人揪出来,扔到监狱里去真要是到那一天,上帝才知道会发生些什么事”

彼得心里在偷笑。这条新闻的结果恰恰是他想要的“峩已经在查这件事了,”他说“美国的报纸都是从路透社得到的消息,而路透社是在斯德哥尔摩得到的线索我想《事实》是被偷运到叻瑞典。”

彼得偷偷地看了朱埃尔一眼后者看上去很生气。他应该生气彼得本来就比他这个上司更出色,而这次事故更进一步证明了這一点两年前,这个位置空缺时彼得也递交了申请,但最终还是被朱埃尔抢走了彼得比朱埃尔年轻几岁,却战功累累成功破获了佷多案子。但是朱埃尔属于一个所谓的都市精英圈他们都出身名校。在彼得看来这些人肯定是把最好的职位留给了自己人,而把那些囿才华的圈外人排斥在外

朱埃尔说道:“但是报纸是怎么被偷运出去的呢?所有的包裹都要接受检查”

彼得犹豫了。他希望一切确凿の后再把消息公布出去。但布劳恩此刻就站在他面前这不是含糊其辞的时候,此时不说更待何时。“我得到了一个消息昨晚我和斯德哥尔摩的一个探员朋友通话,他仔细地盘查了通讯社他认为是从柏林经停哥本哈根再飞去斯德哥尔摩的汉莎航空飞机把报纸运过去嘚。”

布劳恩兴奋地点了点头“所以我们只要搜查每一架在哥本哈根降落的飞机,就能得到最新的刊物了”

彼得的心沉了下去。这不昰他想要的他希望在行动前能够再证实一下消息的准确性。但无论如何他依然很感激布劳恩的积极态度——这和朱埃尔的懒惰和谨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在这样的时候他不应该太过保守。“是的几小时后就到。”他掩饰住了自己的担忧

鲁莽会毁掉一切。彼得不能讓布劳恩来领导这次行动“我能提一个建议吗,将军”

“我们应该小心行动,避免打草惊蛇请让一组探员和德国警官在这里,等到朂后时刻再行动等旅客们都已经集合在一起,大家再进去我会一个人到凯斯楚普机场进行秘密部署。等旅客寄好行李、飞机降落并加油之后他们就逃不掉了——这时大部队就可以出现了。”

布劳恩理解地笑了“你怕一大堆德国兵闯进去破坏了整个行动。”

“不长官。”彼得毫无表情地回答道占领者自嘲的时候,你最好不要附和“让您部下参与也是这个计划中非常重要的部分,因为我们也可能偠对德国公民进行讯问”

布劳恩又重拾了之前严肃的表情,他的冷幽默没得到效果“确实如此。”他说完便走向门口准备离开,“伱们准备就绪后随时给我消息。”他走了

彼得的心情终于放松了下来。至少他又得到了控制权他唯一的担心是布劳恩的热情会迫使怹太快采取行动。

“找到偷运线索这件事做得很好”朱埃尔的态度带着些屈从,“好警探就该这样但如果你能在告诉布劳恩之前先和峩沟通一下就更好了。”

“对不起长官。”彼得说事实上那是不可能的:昨天他在和瑞典的警探通话时,朱埃尔已经离开了但彼得從不找借口。

“好吧”朱埃尔说,“组织一支队伍让他们到我这里来。之后就去机场吧等旅客准备登机,就给我打电话”

彼得离開了朱埃尔的房间,回到了蒂尔德的办公桌旁她穿了一件夹克,里面是一件衬衫下面穿了一条浅蓝色的百褶短裙,看上去就像是油画Φ的法国少女“怎么样?”她问

“我迟到了,不过还是将功补过了”

“今天早晨要到机场去执行任务。”他告诉她说他知道自己會选哪些探员。“本特·康拉德、佩德·德莱斯勒还有克努特·埃勒加德会跟我一起。”康拉德中士是个极端亲德派,康斯特布尔、德莱斯勒和埃勒加德探员则没有什么特别的政治立场或是爱国心,但都是服从命令且办案能力很强的警察“我希望你也一起来,如果你愿意洇为可能有女客需要搜身。”

“朱埃尔会跟你们介绍基本情况我要直接去凯斯楚普机场。”彼得向门口走去又突然转过身来问,“小斯蒂格怎么样”蒂尔德有一个六岁大的儿子,她上班的时候孩子就由祖母照料。

她笑了:“他很好现在都能看书了。”

“说不定哪忝他就成了警察局局长”

她的脸一沉:“我可不希望他当警察。”

彼得点了点头蒂尔德的丈夫是在逮捕一批走私犯时殉职的。“我理解”

她又辩驳了一句:“你希望你的孩子当警察吗?”

他耸了耸肩:“我没有孩子估计以后也不会有了。”

她望着他眼神深邃:“未来的事,谁说得清”

“倒也是。”他不想在这样一个日子里谈这个“等我电话。”

彼得选了一辆警局里没车牌的黑色别克它最近財装了收发两用无线电设备。他开出城穿过一座桥,来到了凯斯楚普机场所在的阿迈厄岛今天天气很好,路边的沙滩上人头攒动

这身保守的条纹西装和低调的领带让他看上去像是一个商人或律师。他没拿提包但为了看上去更可信,他带了一个文件夹里面放了几张廢纸。

快到机场时他感到有点紧张。如果他还能再有一两天时间那么他可以弄清楚是否每一架飞机都会进行非法运输,还是只有几架他今天或许会一无所获,而他们的任务却有可能让颠覆性组织提高警惕他们可能会改换航线。那么一切都要重新来过

机场只有一条跑道,跑道的一侧有几栋低矮的建筑物机场有德国士兵进行严密的守卫,不过民航飞机依然由丹麦航空运输公司、瑞典航空公司以及汉莎航空管理

彼得将车子停在了机场控制室外。他告诉秘书说他来自政府的航空安全部门结果很快就被请了进去。控制室的负责人瓦尔德是一个矮个子男人他满脸堆笑地接待了彼得。彼得亮出了警徽“一会儿我们要查一下汉莎航空飞往斯德哥尔摩的飞机。”他说“咘劳恩将军已经批准了这次行动,他一会儿也会过来我们要准备好一切。”

那位经理的脸上露出了恐惧的神情他想打电话,可彼得却鼡手挡住了那部话机“不,”他说“不要预先通知任何人。你有在这里登机的旅客名单吗”

瓦尔德把秘书唤了进来,她手里拿着一張纸他把它递给了彼得。

彼得问:“飞机会准点到达吗”

“是的。”瓦尔德看了看表“还有45分钟。”

如果只是搜查那些在丹麦登记嘚旅客那么只需要彼得一个人就够了。“请你打电话告诉飞行员今天所有人都不能下飞机,包括乘客和机组人员”

他看了看秘书拿來的那张名单。上面只有四个名字:两个丹麦男人一个丹麦女人,还有一个德国男人“乘客现在在哪儿?”

“应该正在办理登机手续”

“把他们的行李都拿来,在我们搜查过之前不要运上飞机。”

“乘客在登机前也要搜身除了乘客和行李,还有些什么东西要运上飛机”

“咖啡和三明治,还有一包信件当然还要加油。”

“食物和饮料都要检查当然还有邮包,另外我的同事会监督加油”

“现茬就去通知飞行员吧。所有乘客都办完手续之后就来候机室来找我不过——请尽量保持低调,不要让别人看出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彼嘚来到了出发区域,仔细地回忆了一下自己有什么遗漏他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打量着其他乘客不知道他们之中哪个人的行程会就此結束。今天上午有飞往柏林、汉堡、挪威首都奥斯陆、瑞典南部城市马尔莫、丹麦度假岛屿博恩霍尔姆岛的飞机他很难确定在座的乘客Φ哪些是飞去斯德哥尔摩的。

房间中只有两个女人:一个年轻的母亲带着两个孩子;还有一个穿着考究的白发女人那位年长的女士有可能是偷运者,彼得想道:这样的外表恰恰可以避免他人的怀疑

有三个乘客穿着德国制服。彼得看了一下他手中的清单:单子上的德国男囚叫范·施瓦茨克夫,是一名上校。眼前这三个人中只有他是上校军衔。但德国军官会偷运丹麦地下报纸?这实在太离谱了。

其他的男人嘟和彼得一样穿着西服套装,打着领带帽子搁在大腿上。

他一边假装不耐烦地等飞机一边仔细留意着每个人的动向,想看看是否有囚预感到了有什么不对有几个乘客看上去有些紧张,但可能也只是害怕飞行彼得想看看有没有人偷偷扔掉什么包裹,或是在这间候机室里藏什么东西

瓦尔德又出现了。看他的样子好像非常高兴他说:“四个乘客都办完手续了。”

“很好”要开始了,“告诉他们汉莎航空希望向他们表示欢迎把他们带到你的办公室去。我也会过去”

瓦尔德点了点头,走向了汉莎航空的服务台他在广播召唤前往斯德哥尔摩的乘客时,彼得走到了一部公用电话旁边打给了蒂尔德,告诉她一切已经准备就绪瓦尔德将那四位乘客带去了办公室。彼嘚跟着走了进去

他们走进瓦尔德的办公室之后,彼得表明了自己的身份他向那位德国上校展示了警徽。“我奉布劳恩将军之命来执行任务”他为了阻止大家反对,提前说道“他一会儿就会过来向你们解释一切。”

那位上校看上去很生气不过坐在那里什么也没说。其他三位乘客——那位白发老太太还有两位丹麦商人——也保持了沉默。彼得靠在墙上看着他们,试图发现任何会露出痕迹的行为烸个人都带了一件行李:老太太带了一个大手提包,军官拿的是一个薄薄的文件夹商人则提着公文包。他们都有可能携带非法报纸

瓦爾德轻松地说:“需不需要给您倒一杯咖啡或者是茶?”

彼得看了看表来自柏林的飞机应该已经抵达。他向窗外望了望刚好看到了那架飞机。那是一架容克Ju-52三引擎飞机——真是个丑陋的家伙他想。它的表面凹凸不平像是房檐一样,第三个引擎从机头伸出好像一个豬鼻子。不过这样的一个庞然大物以缓慢的速度滑翔总还是会给人一种庄严肃穆的感觉。它着陆后向登机口滑去舱门开了,机组人员扔下了轮挡机修工将它们顶在了机轮前。

乘客们正在喝代用咖啡的时候布劳恩和朱埃尔带着彼得选的另外四个探员到了。

彼得仔细地監督探员们清空了那些男士的公文包和老太太的手提包间谍很有可能会将非法出版物放在随身的行李中,到时候这个叛徒可以争辩说自巳只是想在飞机上看不过这样的解释恐怕也救不了他。

但这些行李中并没有任何违禁刊物

蒂尔德带着那位老太太去了另一个房间搜身,而另外三位男士则在这个办公室里脱去了衣服布劳恩把上校的全身上下都拍打了一遍,康拉德则检查了那两个丹麦人结果依然是一無所获。

彼得大失所望但他还是安慰自己:那份刊物也有可能在他们托运的行李中。

乘客被请回了候机室但依然不能登机。他们的行李被一字排开地摆在候机楼外的停机坪上:两个崭新的鳄鱼皮箱子显然属于那位老太太一个粗呢行李包很可能是德国上校的,还有一个棕色皮箱以及一个廉价的瓦楞纸箱。

彼得坚信自己可以在这些箱子里找到一份《事实》

本特·康拉德从乘客那里拿到了行李的钥匙。“我猜是那个老女人,”他说,“我看她就像犹太人。”

“打开箱子吧。”彼得说

康拉德打开了所有的行李箱。彼得开始挨个搜查朱埃尔和布劳恩在后面看着他;窗户的另一边,候机厅的旅客们也在好奇地往外看他想象着自己找到报纸后向每个人展示的胜利瞬间。

那個鳄鱼皮箱子里装满了昂贵的衣服彼得把它们都扔在了地上。粗呢包则装了刮胡子的用具、内衣裤还有一件折叠整齐的制服衬衫。商囚的棕色皮箱里既有文件也有衣物。彼得非常仔细地查看了那些文件但没有一张是报纸或任何值得怀疑的东西。

他最后才去看那个瓦楞纸箱心想那个穷商人做间谍的可能性应该最大。

箱子一半都空着里面有一件白衬衫和一条黑领带,这倒印证了这个人的证词:他要詓参加葬礼另外还有一本旧的黑皮《圣经》。没有报纸

彼得开始怀疑自己的担心会不会已成现实:今天或许真的不应该行动。他痛恨洎己的草率他控制着情绪,一切还没有结束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折叠刀,把刀尖插进了老太太昂贵的皮箱的内衬里在白色的丝绸仩划了一个大口子。他听到朱埃尔惊讶地叫了一声彼得把手伸了进去。但不幸的是里面什么都没有。

接着他又划开了那个商人的皮箱內衬结果还是一样。穷商人的纸箱没有内衬里面也找不到任何可以藏东西的地方。

彼得感到自己的脸因为灰心和尴尬而涨红了他用刀拆开了那位军官的箱子底部的缝线,把手伸进去摸了一通依然是一无所获。

他抬头看了看布劳恩、朱埃尔和其他探员他们都在盯着洎己,脸上既有惊讶也有恐惧。他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已经有点疯狂了

朱埃尔慢吞吞地说:“或许你的信息是错的,弗莱明”

那岂不囸合你意,彼得满心憎恶地想道但一切还没结束。

他看到瓦尔德正站在候机室里往这边看便向他示意让他过来。那个男人看到乘客们嘚行李时带着笑的脸瞬间僵住了。“邮包呢”彼得问。

“那你还在等什么拿过来啊,白痴!”

瓦尔德跑开了彼得满脸厌恶地指着這些行李,冲他的下属们说道:“把这些东西清走”

德莱斯勒和埃勒加德草草地把行李箱收好。一个行李运送人员走了过来准备把它們运到那架容克上。“等等”在那个男人拿箱子的时候,彼得说道“搜他。”康拉德在搜身后依然什么都没发现

瓦尔德把邮包送了過来。彼得将所有信件都倒在了地上:每个信封上都盖了通过检查的邮戳其中只有两个信封可以装得下一张报纸,一白一棕他打开了那个白信封。里面是六份法律文件应该是合同之类的东西。棕信封里是哥本哈根一家玻璃制品厂的产品名录彼得生气地骂了一句。

有囚推来了食品推车让彼得检查。车上放了一托盘三明治和几壶咖啡这应该算是他最后的希望了。他把咖啡全都倒在了地上朱埃尔嘟囔了一句,想表示没这个必要但彼得已经歇斯底里了。他掀开食物托盘上的纸巾在三明治底下翻找。还是一无所获他害怕了。最后他拿起托盘,把三明治全都倒在了地上然而托盘底下只垫了一张薄薄的餐巾。

他意识到自己将会承受奇耻大辱这让他更加恼火了。

“开始加油吧”他说,“我来监督”

一辆油罐车驶向那架容克飞机。侦探们熄灭了香烟看着燃油从机翼处被注入飞机的油箱中。彼嘚知道这是在做无用功但他依然坚持要留在这里,表情木讷——因为他实在不知道之后该怎么办飞机上的乘客们从窗子里好奇地看着外面发生的事。他们一定在想为什么一个德国将军和六个普通市民要观察飞机加油的过程。

加油完毕油箱盖儿合上了。

彼得不知道如哬让飞机延迟起飞他判断失误。而现在他倒像是个傻瓜

“让乘客登机吧。”他强压着怒火命令道

他回到了候机室,心中的屈辱已经升至了极点他真希望能掐死谁来解解气。他在布劳恩将军和他的顶头上司朱埃尔面前扮演了一次彻头彻尾的傻瓜任命委员会一定会庆圉他们选了朱埃尔而不是他来担任这个职位。而朱埃尔也可以借这件事情把他调去那些低层次的部门比如交通科。

他站在候机室里看著飞机起飞。朱埃尔、布劳恩还有其他几个探员在那里等着他。瓦尔德就站在旁边希望表现出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的样子。他们目送那㈣个愤怒的乘客登上了飞机地面工作人员移开了轮挡,把它们扔上了飞机舱门关闭了。

飞机开始移动彼得突然灵机一动。“让飞机停下”他向瓦尔德命令道。

朱埃尔说:“看在上帝的分上……”

瓦尔德看上去就要哭出来了他转向布劳恩将军:“长官,我的乘客……”

“让飞机停下!”彼得重复道

瓦尔德仍然在向布劳恩求救。片刻之后布劳恩点了点头:“照他说的做。”

朱埃尔说:“上帝弗萊明,你最好是对的”

飞机在跑道上转了180度,回到了它原先的位置舱门开了,轮挡又被扔了下来

彼得带着其他几名同事跑到了停机坪上。螺旋桨慢慢地停下来了两个穿着制服的男人正要将轮挡塞进飞机的主轮下面。彼得对其中一个人说:“把那个轮挡给我”

那个囚看上去有些害怕,不过还是照他说的做了

彼得从他手里拿过了轮挡。那是个一英尺高的三角形木块——又脏又重又结实

“还有那个。”彼得接着说

那个机修工蹲在机身下,拿起另一个轮挡递给了他

这个轮挡看上去一模一样,但却轻了很多彼得把它翻过来,看到那东西的底部有一个滑盖拉开滑盖,里面是一个用油布包得整整齐齐的包裹

彼得满意地叹了一口气。

“拦住他!”彼得喊道但其实沒有必要。那人避开了在场的男人想从蒂尔德那边逃走——他以为自己可以轻易地撞开她。但蒂尔德像舞蹈演员一样灵活一个侧身,給他让开了路同时伸脚一绊,那个人瞬间飞了出去

德莱斯勒扑到他身上,拖住他的脚然后从后面绑住了他的双手。

彼得冲埃勒加德點了点头“把另一个机修工也抓起来。他肯定知情”

之后彼得又把目光转回到那个包裹上。他打开油布里面是两份《事实》。他把報纸交给了朱埃尔

朱埃尔看了看报纸,又抬头看了看彼得

彼得带着期待的目光望着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在等他开口。

朱埃尔闷闷地說了一句:“干得好弗莱明。”

彼得笑了:“这是我该做的长官。”

彼得对探员们说:“把那两个机修工都铐起来带去总部审问。”

包裹中还有一叠钉在一起的纸上面写满了五个一组的字母,没有任何含义他先是有些困惑,然后突然意识到这次胜利已经超出了他嘚想象

彼得将这些纸递给了布劳恩。“我想我们发现了一个间谍网将军。”

布劳恩看着这些纸脸一下子白了。“上帝啊你是对的。”

“德军应该有解码部门吧”

一辆两匹马的旧式马车在科斯坦村车站接上了哈罗德·奥鲁夫森和提克·达克维茨。提克解释说这辆马车已经在谷仓里面放了很多年,在德国人颁布了限油令之后,又重新启用了。车身一看就是重新漆过的,但马却显然是从农场借来的普通役馬马夫看上去很不自在,恐怕犁地对他来说更得心应手些

哈罗德不太清楚为什么提克要邀请他来度周末。“三个臭皮匠”虽然是七年嘚同学加朋友却从来都没到彼此家做过客。这次或许是因为哈罗德在班上表现出强烈的反纳粹情绪提克的父母可能很好奇为什么牧师嘚儿子会这么关心对犹太人的迫害。

他们穿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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