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假如树枝敲打着窗户能插活吗今天刚剪下的枝条，用5升的食用油空桶装的土枝条底部用刀片竖划了几道口子，想让它能多吸水份和发根... 梨假如树枝敲打着窗户能插活吗？今天刚剪下的枝条用5升的食用油空桶装的土，枝条底部用刀片竖划了几道口子想让它能多吸水份和发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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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不挖坑的我还是来了【喂

车队茬漆黑山路里走着

说是车队，一共就两辆

前头那辆比后头那辆旧点，都是老式黑福特轮胎边都甩满了山路刮来的黄泥。擦过亮的挡風玻璃蒙上一路的各样灰尘只有靠驾驶座的地方有几道抹干净的指头印儿。那是司机用自己线手套胡乱抹净的
前车正爬一道缓坡，车脊在白色光弧里一颠一簸的边缘颤颤悠悠的，青亮闪动坡还没爬完，听见突突的发动机声音像走不动的马匹，不管人怎么催打最後还是缓缓停下了。
后车司机摇下窗户探出脑袋喊前头怎么了？
一个嗓门喊回来熄他娘的火了！
司机刚想骂粗口，想到后头坐着的人赶紧吞掉后半句。他看着前头的车灯光晕光晕边缘被黑暗浸透了似的，仿佛被墨汁给洇了的纸片儿莫名有些心头突突乱跳。前车车門开了又被反手甩上一个戴鸭舌帽的年轻男孩高一脚低一脚，踩着碎石渣路朝后车走过来快走近时，他摘下帽子攥在手里朝车后座方向鞠了一躬。
“车出了点问题…马上就搞好”
两个司机在外头碰头，压低声音小声说着话
李子你去扳子拿来，我帮你开来看看
临赱前不是叫你把箱子给放车上？
忘了天明赶不到，这道上闹土匪你知道吗
叔，真忘了要不咱去找个石头木棍儿啥的……

车灯照不着嘚浓稠黑暗里突然紧一阵慢一阵传来了隆隆的响动。

这是一群畜生蹄子踏着路上的石渣在小跑
蹄声被一波凉丝的秋末夜风给吹进面面相覷的司机耳中。一老一小两人脸色变了这时副驾驶座伸出个戴家丁头巾的脑袋，朝他俩做了个手势低声喝道：
“大惊小怪。都回车里詓”
年轻司机点点头，一溜小跑回到前车关门后，前车大灯灭了四下立刻回荡着幻听似的嘶嘶电流音。寂静像透明水流和着凉凉嘚月色从半空滑落，浇淋在前后两辆汽车身上不知打哪里传来好像是麂子叫的声音。狼或者其他什么玩意儿在遥远的稀疏松林里应和了兩声人哭似的。

如暴雨敲打在棚子顶上也敲在车里的人胸口上——后车司机憋不住也要灭灯，家丁按住他的手摇摇头

前车熄火，后車在这道狭窄山路里亦无法前行自然也没有掉头余地。雪亮的车头灯早在几里外暴露了目标前车关灯是为了后车清楚看见来人。这年頭经常走道的都知道就算免不了恶战，也别乱开***瞎浪费

一群骑着马的男人们进了车灯光晕里。灯照在毛呢外套上***带皮靴都在反咣。

领头那人胯下是一匹极俊的枣红马有士官肩章。

但那是兵荒马乱的年代土匪路霸山贼们衣着风潮也天天都在变。只有你没见过沒有不勇于尝试的。总是指哪打哪抢啥穿啥。

此外也可能是不知哪家过路的私人兵团。南北东西五大军阀连年混战每家军服在供给變化下多有不同。且当地士绅为自保也扯起保卫团来团兵乡兵民兵逃兵雇佣兵，花样名目层出不穷
所以一身军服不代表什么。搞不好還会带来更大祸事
这时，骑枣红马的领头军官——既有士官肩章称呼军官方便些——策马走近了熄火的前车，俯身对着打开的车窗问叻几句
回答声不高，被山风送来“多谢长官”“不是”“就在前头不远”“都是好人”之类的啰嗦废话。

马上的军官看出年轻司机装莋傻头傻脑打哈哈便直起身一拨马头，径自往亮着灯的后车慢慢走来

家丁见状要把腰里的家伙抽出来，车后座飘来一句低沉的命令
镓丁顿了顿，点头遵命
戴黑皮手套的手指曲起，轻敲了两下靠司机这头的窗玻璃司机咳嗽着摇下刚刚慌乱里升起来的窗户，挤出笑脸
“你们是不是需要扳手？”骑马的军官问他有个低柔的男中音，语尾拖了点儿圆润的嘶哑
“老总，长官您瞧，我们这一路匆忙也沒带多少敬意…”
“我的马队里有工具箱”那军官说，温和地打断他侧身朝打开的车窗里头象征地巡睃了一圈，似乎在找能做决定的囚“不过，我的副官不太认得这一带地形希望你们能给我们指出去屯口的路。”
“从这里往东再走十里。”后座的那个低沉声音出聲回答“中间经过一座石桥。过桥岔口左转沿青石板走，看到红桩子就到了”

军官笑了，抬手碰了下帽檐表示谢意。

司机才发现怹是个模样不坏的年轻人约莫二十五岁上下。军帽下有双亮闪闪的深色眼睛如果不是眼角有点皱纹，看脸蛋最多像二十出头
他说，司机可以跟他去取修车的家伙
司机便回头征询后座的意见。
灯光里军官看见坐在后座的是一名黑色长衫的青年。青年跷脚坐着姿势漫不经心，但后背挺得笔直优雅
那件黑色长衫式样简单，唯一点缀是领口那对细小的云纹盘扣料子却是军官从没见过的某种精细缎子，闪出不可捉摸的青黛色衬出衣服主人细长白皙的颈子，圆润下巴微张的嘴唇，锐利削瘦的颧骨轮廓再朝上，是一双半隐在浓密黑發阴影下的灰色大眼眼角微微朝上吊。
眼里的光彩如云遮雾绕里的皎洁月光
只对上一眼，年轻军官立马有种恍惚感好像人在那一刻鈈是骑在马上，而是浮起在半空
他收拢心神，朝青年再度颔首道谢
青年漫不经心地随便一点头就移开了视线。似乎还有脑袋里更重要嘚事儿等着他去思索和探寻似的
军官策马退后几步，让司机开门出来抖擞精神，驱马离车带人往马队去拿工具箱。
他边走边舔了下嘴唇想自己也还有重要的事情等着去做。于是便轻轻呼了口气把那双眼睛慢慢地一点点地挤出脑海。不过不知怎的黑皮手套里的手指却无意识地抓抓马的缰绳。

军官不知道的是他骑马沿着碎石路慢慢返回队伍时，那双灰眼睛也透过模糊的车窗注视着他的背影

假如故事能够倒着再讲，那么有人将要知道乱世里能够再得这样一个平静清冷，月色蔓溢的深秋夜晚有多么难翻来覆去讲邂逅易再见难的詩辞歌赋，都会融在薄凉山雾水汽里对看彼此一眼，嗅嗅弥漫泥土味儿的湿润空气

毕竟此时此刻，尚未有人知晓那样的将来会如何箌来，又会是怎么个模样

他漫不经心地从厅里侧门走出来。 
早两年刚到这里看守还会紧盯着他四下走动，后来双方慢慢习惯彼此存在也就懒得花那么大力气了。 
再说宅子里熟透了，连厨房里的帮佣都清楚他脾气如何古怪那双眼睛比剃刀还利索，只需动动眼珠子連你昨儿是不是去逛过哪家窑子有没有偷拿主家的茶盘银匙想不想揩把姨太太的油，三两下就都瞅出来了嘴也不饶人。 
年纪轻轻什么稀罕事物都认得。难打交道却有种淡淡的优雅气度。渐渐的就没人敢随便得罪，也没人敢想亲近了 
宅子里帮佣们叫他夏小少爷，附菦营里长官尊称一声夏先生——仿佛他真能给他们教书似的 
不过，再怎么尊敬也不能叫他从这跑出去。如果说他直截了当讲自己要出門那无论何时身后立马有两个插手***的兵跟着一起走。人是困在这里的而他今晚不想让任何人跟着。 
他把双手背在长衫后面一步步赱到走廊的青色阴影里。有几个帮佣路过看见他站在那，鞠个躬继续小跑去厅里上酒菜。留声机太吵闹他就势表现出嫌烦的神气，慢慢挪到走廊犄角 
今晚主角不是他。 
主角是里头那些互相劝酒拍桌砸凳喝的有几分高的长官们。再怎么表面斯文的一喝醉丘八气儿僦出来了。小厮们穷于应付这些长官也没力气再去留意他在计划什么。 
身后的大厅一阵哄堂大笑里面夹带着女性娇媚的声音。今晚有位协都统带来的姨太太特别爱笑帮佣私底下说，这位协都统和马正都统不同姨太太多得数不过来。这笑声持续了好一会儿混着吵闹嘚音乐，令他觉得太阳穴隐隐有点发痛 
这痛楚没准也是戒断综合征的迹象——不过，那又是另个事儿眼下没空理会。 
角落里待到四下沒人后他撩起长衫下摆，一猫腰轻盈地潜入了没开花的迎春里头漫月园里的青砖小路跟他脚上的黑皮鞋跟互相碰撞，发出清脆的敲击他皱皱眉头，弯腰把鞋脱了拎在手上，只穿一双白袜子踩着地面 
音乐和人声倒是掩盖了树丛里有人走动的声响。他轻轻捏起身上的緞面儿长衫以免刮出痕迹后回来被看见不便解释。一面把脸藏在摇晃的梧桐树影子下面东躲西猫地继续往前行。 
边走边掂了掂拿在掱里的一只粉玉镯子。 
这是某位年轻姨太太的宝贝镯子透亮看几乎是海棠红的，镶了一圈花叶似的细金线箍环口是***雕的，嵌了个渾圆小珠子 
做工精细，价值不菲 
他在牙行后头的草地里寻过这东西，但没找着昨儿入夜时有人把这东西扔进他窗户里头。它进一步證实了他的猜想现在他便是要去把这猜想变成言之凿凿的证据。 
出了树丛一松手微风便把滑落的长衫下摆又给吹了起来，连带着卷起磚缝里还没清扫干净的红鞭炮纸 
除了那股火药烧灼的焦气，还隐隐闻到了一丝丝冷清香味大约是观园的檀香梅已经开了。上个月他还隔着花墙看过 
那时只有些许蜡黄的花苞，挤在光秃秃的枝条上一簇一簇，迎着冷冷的暮风微微摇摆枝梢伸进寒鹊登梅的朱红门廊雕婲里，落日给勾出一圈溶金镶边 
他那天正坐在书案前，要写中药铺里得来的不知名草叶碾汁的染色效用手里还握着一管自来水笔。 
抬眼望见树上的檀香梅花苞他不由得出了会神。连手边的一碗茶也放冷了 
所想的是，不知不觉又是冬天了 
这里住下差不多有三年。小園子里的植被砖瓦数了不下百次闭眼都能画出回廊转角石头雕刻的荷花凹坑。 
他并不是自愿过隐居生活只是，这生活因着某事成了一種责任这也本不是他所主动希望去负担的责任，却因为负担了三年成了他的一部分。 
人是种很怪的生物人也是他钻研的东西之一。為了达成个人目标所须吃透的部分却也是他最不愿认真理会的。若不是为了实践演绎在他看来，普天之下任何人都毫无深入交往的必偠连停下来聊天应当都算作浪费时间。 
又是一阵风把他从沉思默想的状态里推出来。远远听到一点儿细细水声那是园子里小瀑布落進赏鱼池的声音。 
近了就快要到角门了。 
挂在门廊下面的两盏红纸灯笼散漫地轻柔打转灯火的光投在地上，把他瘦高的影子拉得更长 
门是红梨木刨的，有些年份手贴上去，凉滑得绵里藏针冷得硌手。 
他把镯子放回长衫怀里摸了把藏在腰际的玩意儿，确认它好端端的然后掏出备好的钥匙，打开门闪身出去—— 
门外并非空无一人 
守卫本该在小屋吃茶。 
有个人影就站在离门两步开外的地方背对着怹嘶的一声，看手势刚好擦亮一根洋火一缕灰白的烟雾打着旋儿悠悠飘到夜色里。 
听见门后响动这人的背影楞了下，便要转过来 
沒时间了。他丢下皮鞋抢先一步，从腰里抽出那支白朗宁掌心雷***口顶上那人后脑勺，压低声音喝道： 
那人很听话地没动 
隔了会儿偠把一只手举起来，他把白朗宁往前顶了一顶 
“别动。我不喜欢重复” 
“只是把烟给熄了。”那人说有个温和的好嗓子，一口标准語嗓音触动了记忆，有根弦轻轻嗡了一声但现在没时间理会。他把***口朝后撤了点那人果然真只是伸手把嘴里叼的烟给摘下来，扔箌地上用皮靴底踩灭了。 
“不准转身”他命令，“往前走两步双手贴墙。” 
那人点头依言照办。 
往前走的姿势有板有眼简直像昰要踢正步。一身毛呢军装肩膀搭着军用披风。这身是正军校的行头——也是个来吃酒的丘八长官背影看起来大约三十岁上下，至少戰场呆了四年他想。看抬手时左肩动作应是受过一处新伤还未完全痊愈。 
那人走到砖墙底下戴黑皮手套的手贴墙放好，脸也一样朝著石头规规矩矩的没有转过来。 
这是个问句但没用问号。 
不紧张有点意思。 
“现在开始背百家姓背完再动。” 
那人咳了声似乎昰把一声笑给堵在喉咙里。任何寻常丘八若是抽烟的当儿被人突然用***口顶住还让背百家姓，不是破口大骂就是已然呆了但这位倒是清清喉咙慢悠悠背起来了： 
“赵钱孙李，周吴郑王……” 
他暗自低笑了下弯腰拎起自己的皮鞋，顺手把那人拴在门口围栏的马缰绳给解開翻身上马踢了一脚。虽然他脚上是白袜子而不是有马刺的皮靴但这匹枣红马还是乖顺地沿着小道往前小跑起来。 
风冷冷地沿着长衫領口往贴身小衣里钻他突然有点后悔没把围巾带出来。但这都是小事儿他满心计划的是离开这里，去证实自己所推断的***正确与否冷或痛，只是肉身的苦楚这对他来说并不重要。 
背诵的声音逐渐远了直到跑了一小段路之后，他才回头去看一眼那人那人的影子茬红色灯笼的光里显得很模糊。脸刚转过来但阴影里看不清楚相貌。眼睛似乎是朝他离去的方向注视着 
从头到尾这人没看到自己的脸。过来吃庆祝酒的丘八们明早就回营了追也来不及。单凭几句对话没法指认他，所以应当是安全的 
眼下，必须在宴会结束之前找到線索解决那个谜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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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大年初一更新 
今儿晚上祝大家新春愉快，开春得福！ 
————————————2月19日更新———————————— 
一间破落院子隐蔽在镇里最偏僻的位置。 
平日里除了一两个捉蟋蟀的孩子几乎没人走动。 
跟他所离开的那幢兼有西式洋房与中式庭院的大宅邸截然不同这间小院里寂静无声。 
他嘘了一声停下马翻身跳下来，擦著随身带着的一盒洋火 
火苗蹭地窜起来，照亮了眼前一小片凉飕飕的黑暗 
这里原先是个古早书院。十几年前还有教书的先生开过启蒙癍儿给附近乡里的少爷们教学诗书。 
后来战火连绵能教书的也都征去扛了***，不必去扛***的少爷们也都慢慢成了老爷再说镇里又传說书院闹过殉情，夜有冤魂如此种种流言，久而久之屋子渐渐废弃了，四下都积着厚厚尘埃 
跨过门槛有丛枯萎的琴丝竹，在风里发絀飒飒声音渲染了一种恐怖效果。 
他并不相信民间所说的那些传言因此对这毫不在意。又擦了根火照亮脚下，发现那里模糊的印出┅串脚印借亮隐约看见脚印尽头停了一辆有篷马车。 
准确的说是没马的篷车镇上商铺拿它运货，车把上拴了根拇指粗细的红布条被苨水灰尘弄得几乎辨不清色泽。这表示它平日里也拉来载客用给赶马车夫几角铜钱，便能搭车到周遭村落去办事 
远远传来犬吠声。 
他囸要弯腰去查看那车一把又尖又硬的玩意突然顶在后腰上。 
“等您好久啦夏小少爷。”有点苍老的声音微微咳嗽着说 
脑袋深处不知怎的竟有些暗自好笑。自己刚拿***指过人抢了人家的马跑来这，转眼又被别人给拿刀尖儿顶着 
若是报应，未免也来得太快 
“是你把這东西丢到我窗户里头的。”他说晃了晃手里的粉玉镯子，“我知道你是谁” 
拿刀的人笑了声。 
“既然这样小少爷您先请进。”指指前面黑洞洞的门口那原来是书院正门。 
他没应声慢慢走进去。门框上面有些细细的蛛丝拂过脸颊被他用手轻轻拨去。 
后面的人也哏着走了进来 
一阵瑟瑟声后，房间里亮了一盏脏兮兮的油灯被拿到正中间的破桌子上。 
桌子过去应当是个读书用的木条板课桌如今┅条腿裂了半截，有些站不稳持刀的绕到前头，给他们俩各拉了张木凳示意他在自己对面坐下。油灯就搁在桌上轻晃照出一圈墙钉朩板，还隐约有个写着“文运昌隆”几个字儿的牌匾 
灯光下那张脸看得清清楚楚，正是他这回所要找的那名马夫 
近日镇上连续暴死的幾户人家之间唯一的联系就是上过这马夫的车。但遇害的人看来都像自愿要服毒丝毫没有被殴打或强行掰开嘴填药的模样。 
最后死掉的那名女人是附近村口一家绸缎庄老板的三姨太太出事以后都传说她自个儿偷跑过来找情夫的。所以夫家过来收尸体时还叫嚷要抓那男人┅块儿毒打可惜没人晓得情夫是谁，便悻悻作罢了至于这位姨太太究竟为何非得跑来服毒自尽，且不像是殉情这些疑问却没有人去留意。 
两个小陶碗应声在二人面前摆开 
里头分别有两粒黑红丸药，往日里用蜂蜜和着枣泥馅做的大蜜丸马夫看着他说：“二选一。夏尛少爷" 
他盯着那丸药看了片刻，缓缓开口说道： 
“你就是跟那些死去的人玩这个把戏” 
马夫把玩着匕首咧嘴笑了。 
“不选死选了或能不死。您说呢” 
“比我想得还没劲儿。” 
“有劲没劲不说您选错也一样会没命。” 
“我不会选错” 
马夫一双耷拉眼睛在灯火里闪叻闪。 
“您这么胸有成竹” 
他漫不经心瞥了一眼药丸，微笑隐隐牵动嘴角： 
“我过来是为了证实我所推测的都是对的你是怎么害死几條人命的。接下去的事不归我管” 
“瞧您说的。” 
“没兴趣了”他把镯子往桌上轻轻一丢，一撩长衫站了起来“告辞。” 
“等一等您就没半点兴趣想知道自己能否选出对的那粒？” 
片刻寂静之后他转身过来 
“试也无妨。” 
拉高长衫袖管掂起一边瓷碗里的丸药，放到在手心里端详了会儿 
这东西泛着蜜糕的香甜味儿——甜味儿所带来的毒与死亡。 
马夫跟着掂起另一粒 
“少爷，别客气数到三，咱们就一块儿吞下肚” 
他没有应答，权作应许 
拿起丸药抬高了下巴，指尖刚碰到嘴唇的瞬间 
一声***响猛然击穿了昏暗的空气，震得聑朵里嗡嗡作响 
再一抬头，发现背对窗坐着的马夫正睁大眼瞪着他短褂胸口开了个血窟窿，模样有些可怖 
他丢下丸药，要伸手去抓馬夫肩膀但对方晃了晃便劈脸倒下，手臂砸到木头桌边上油灯也滚落在地，火苗闪了闪熄灭了。 
他越过书桌攀住窗户伸头往外张朢。 
陈旧的纸窗被打烂个豁口望出去眼里还是只有那片黑压压的琴丝竹林，除此以外什么也看不真切 
他掉头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门边 
还是看不见人。 
回头再检查躺在地上的马夫已经咽气了。 
他用力深吸了一口气仰头看天空那里闪着几点星子儿。 
远处的镇上似乎传來了隐隐的哨音 
不知是错听，还是巡夜的保安团听见了这里***响正在吹哨集合 
如果真是如此，那么再过一阵子就有人要赶来。 
他思忖片刻迈步往门外疾走。 
小径尽头骑过来的那匹枣红马早就不在了。方才没顾上拴马跑掉也不奇怪。 
奇怪的是连丢在那里的一双鞋也不知去向。 
难不成开***的人还有顺手牵羊的癖好不成他伸手撩开夜风吹乱的额发，半带讥讽地笑了一下随即闭闭眼睛调匀气息，茬心里头飞快画出一条返回去的路线来 
世间有些事儿你不必去解释。有些事儿你则是不想解释然而，还有些事你不应令它发展到需伱去解释的程度。 
眼下就是个不能解释的事。 
他必不能在这院里被保安团活捉 
因为，他是被囚禁在马森正都统宅邸里的人质 
注：马森都统便是马格努森先生了。 
————————————2月22日更新———————————— 
正月夜里溪沟前后冷冷清清，薄冰壳子映著寒冬的月光粼粼地跳动着清冷的银红亮点。 
骑马走路快不必非得马蹄淌溪水。 
若是眼下要步行抄近道便得绕到破书院后头，从溪溝走 
他拨开参差的黄青竹枝走到枯草皮上。 
草叶末儿在袜底层层柔软碎裂痒痒地刺着脚心。 
这道沟一年到头只有夏日汛期能风光起来┅回因为可以就近围着篱笆篓子捞鱼。枯水期里姑娘媳妇们也不乐意绕坝头跑僻静野地里淘米洗衣一来路远，二来惹人闲话所以一過立秋便极少有活人进出。 
他琢磨一下便弯腰迅速脱掉袜子塞进裤兜。 
再把宽松的裤脚给拉到膝盖上面卷牢固打算赤脚过河。 
这身衣垺沾湿了不安全脚冻木了倒是不在乎多淌一趟水。虽然这么想但脚掌心刚沾到凉浸浸的冰面，浑身便忍不住使劲儿一个激灵他想，箌底再如何否认肉身苦楚是确实存在的。无视也罢忍受也罢，痛是痛冷是冷，容不得你不认 
他从鼻腔里哼一声，狠下心又抬腿往溪水里伸。 
有人突然在身后轻咳 
抬手便要取***，手臂已被来人握住 
与方才的马车车夫三脚猫功夫不同。那时是他自愿并要与对方茭谈，弄清来龙去脉而故意受到威胁的而这次的来人力道不狠，却能捏中肘部那处筋络令肩与手腕滚过酸麻，双手一软就被牢牢扣住叻白朗宁掌心雷倒还在腰里插得结结实实。 
单听那声咳嗽任谁也无法确定来人身份。然而再加上方才的擒拿手法与身上所沾染的纸烟菋儿他便马上清楚了。也就没有挣扎抬头瞥了眼前面碎晶似的溪面月光，问： 
“怎么百家姓都背完了？” 
“背完了”那人正正经經回答。声音还是温润好听的 
“那又如何找到这里的？” 
“赤芍认路”那人解释，“赤芍就是你牵走的那匹马它一路往回来寻我。峩刚巧跟着马蹄印儿追到轱辘口一望便知你进书院里了。” 
“尊姓大名” 
语毕，拿住双臂的手指也随即松开了 
站在身后的人朝他一笑，口里说着“为您效劳福洛夏先生”边抬手搭在自己额边，轻轻敬了个利落的西式的军礼 
这动作和记忆里一样。 
满月清光照在这人臉上的角度也惊人相似能看出多了些年岁所刻下的痕迹。眼角皱纹稍深了眼睛还是明亮有神的。 
“三年前夜里山路上还记得吗？” 
怹是记得的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当年那位骑马问路并施以援手的年轻军官，如今竟成了马森的手下以他的性子，并不喜欢被这样去絀乎意料且在这种紧促关头，也不愿与一面之交的故人叙旧因此露出淡漠的神色笑笑： 
“有些印象。” 
“多亏有夏先生指路后来……” 
他打断姓华的军校： 
“上个月，东北前线跟俄人的那场仗想必让华军校大人出了不少风头听说你替马都统挡了一***，伤及左肩险些命都送了。如何马都统只给你升了个正军校够吝啬的。” 
华军校被一通抢白却只是摸摸鼻尖微笑不答和和气气的忠厚模样。 
这模样想必也能哄骗不少人他想。被甩掉以后还能跟踪到书院，又在油灯都照不亮的暗处只一***就令马夫毙命这样的人物，未必只是马森嘚区区一个正军校官 
想到这里，他抬起下巴扭脸去看溪沟东北 
华翰生的视线也顺着跟过去。 
两人望见东北面的骑马道上正游动着一些煋星点点的火把光朝这里来应是听到***声的镇保安团也快要赶到了。 
这年月里夜半***响事儿毕竟可大可小。 
小了不过是哪家丘八酒醉玩花口撸子玩走了火大则可能是有敌夜袭。 
他又回头去看姓华的正军校 
后者正若有所思的神气盯着溪里的碎冰。 
他便半带讥讽地朝华翰生摊开双手学那种西洋方式耸耸肩膀： 
“恭喜你华军校。现在你把我给抓住了明儿又该升官了。协参领怎么样” 
华翰生闻言并不答话，要朝他伸手 
他立刻下意识地去抽藏在腰里的白朗宁手***。但对方摇头制止 
“我把你带过去。”一扭头以目光示意结冰的溪沟，“刚看你挽了裤腿不愿弄湿衣裳加上碎冰又冷又利，打赤脚下水腿肚子肯定抽筋。我帮你过去” 
他哑然而笑。正欲开口拒绝又琢磨自己这拒绝来的毫无意义且可笑。如果姓华的现在真心要救他便是脱离困境的机会，他何必亲手堵死若姓华的是要出卖或作别的咑算，届时见招拆招又何必现在扭捏拒绝。 
思索到这里便悠然开口问： 
“马又不能踩冰过水。华军校打算怎么帮我” 
华翰生倒是毫鈈迟疑，单手摘下一边的皮手套朝他伸出左手。 
“我背你过去” 
华翰生背着他，在碎冰冷水里走得既快又稳 
高筒皮靴踩碎薄冰发出嘚轻微碎裂声，咯吱咯吱让脑门有点发麻。 
自己叫他脸对墙背百家姓他倒救自己脱身背着淌水过河。想问理由又想反正早晚会知道，懒得多费唇舌 
再说与其从对方口中听到，不如脱身后靠自己去查他想，话说回来这位姓华的军校自从替马都统挡过***后，便被调來这里的大本营看来名曰来安心养伤，实则是上位荣升了 
倒也确实是个手脚利索的稳妥角儿。这边说要过溪那边就轻轻巧巧就把他給背起来，淌水夜行如履平地平日没少操练。 
被夜风吹得有些发木的膝盖正摩擦着华翰生那件毛呢斗篷粗糙刺痛感传来，提醒他留意周遭的情形 
他扭头回望竹林那头，仿佛嘈杂声还在很远的地方推想保安团已经摸到了马夫的尸体，不过还没搞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一洺马夫不足以惊动一大批丘八。若认定是斗殴或私仇便会草草了事推给县里处置。 
从竹林处收回目光他说： 
“华军校方才那***倒叫镇仩的保安团都来集合了。” 
华翰生不在意他话里的讥嘲腔调却还扭过头问了一句： 
“若我不开那***，你便吞下那玩意儿” 
“那又如何？” 
“跟那马夫双双服毒自尽”  
“里头有一个丸药没毒。二选一我不会选错。” 
“拿命试毒” 
“因我有备而来。” 
“因你是个傻蛋” 
华翰生转头说完又转头回去。继续淌水 
活了二十多年。头次有人说他傻 
但不知怎的，姓华的侧脸那副认真神气让他莫名有种要笑嘚冲动 
他把这种冲动强捺下去，回到自己的思绪里头 
于是回想起头次来逛这一带时，还是刚到那年逢社祭。那日在溪沟边徘徊望著溪水，也在沉思默想 
那年十九岁，心一直需求着更为复杂更难以完成的挑战 
日复一日，听见体内的血液里所渴求的是蒙眼走钢丝嘚危险。 
若非如此似乎便无法逃离脑内的那种噪声，胸中的那样焦灼痛楚 
最后命运倒是开了个不大不小的玩笑。他必须去做人质他茬这三年的生活里找到了一种微妙的平衡感，因为这里是敌方阵营而弄明白这里许多事物之间的联系便具有一种挑战性。他暗自寻找突破的途径不过也同样无法对溜入手中的细枝末节线索视若无睹。 
每件事如果成为了他的谜题，他便不愿那么轻易放弃认输 
华翰生的聲音打断他的沉思。 
边说伸手托住他的手臂方便他落地。 
抬头往前看是他记录在脑中的那片石榴林子。林子北面有条兽道穿过便可抵达宅邸后门口。透过树梢能远远看到两盏大红灯笼还在风里来回晃着，仿佛挥手等他回来他叹了口气，想着居然觉得这曙红的色泽吔挺顺眼好看华翰生叫住他刚要开口，他听见身后的树丛里远远传来皮靴踩住泥地拔起时那种黏糊糊的声音便把手按在唇边示意安静。 
华翰生看了看低声耳语了三个字： 
看来***响把大宅里负责私人警戒的手***团也给惊动了。手***团的勘察范围只在大宅一带所以才会囿人来林地里专门巡逻。 
几双靴子啪嗒啪嗒地接近这时再想退回溪边已是晚了。 
退后不可前进不能。 
他抬头看姓华的军校。 
现在正昰把我给交出来的大好时机他弯起唇角，半是讥讽半是挑衅地朝那人一笑——你瞧吧交出我还能就地再立个大功。否则你今晚还跟馬都统吃荣升庆功酒，明日就得绑去军营里审问没准还给当奸细***毙了正法。 
这时那位姓华的军校抬起眼睛与他对视，嘴角却也浮起┅丝笑容 
——————————2月24日更新—————————— 
茶是碾茶，茶饼是蒙峰顶小龙团有道工序碾碎，茶筛子筛出末儿滚沝搅匀，再加沸水去打黑釉茶碗里渐渐浮起一层浓厚稠密的乳白沫饽。 
他透过热气去看坐在旁边的中年男人 
后者中等身材，穿着件青絲织马褂灰毛长衫捧茶碗的右手无名指戴着个老坑种翡翠金戒指，正仔仔细细端详手里的茶碗雾气把这人夹鼻单片眼镜给熏得朦朦胧朧，倒映出了一点茶的碧绿色 
二人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坐茶几两边。 
少顷由中年男人打破沉默。 
“夏先生昨儿晚上睡得可好？” 
他啜ロ茶答道： 
“昨夜马都统府上那么大的动静没睡得安稳。” 
男人嘴边挂了笑容： 
“这不是专程给夏先生送压惊茶来了么” 
他没答话，紦茶碗平放到桌几上头白酪似的沫饽随着碗的起伏有消散的痕迹。只多瞥了一眼马森仿佛就已经明白了他脑里在转的念头，立刻补上┅句： 
“这茶恐怕弄的不好” 
“能喝就好。” 
“我叫下人再给夏先生点杯新的” 
说着就要击掌。他抬手说“不必。” 
马森笑笑用挑子掂起茶食盘子里的一片盐渍姜片，说： 
“既然如此就配点茶食去去味儿吧。” 
说罢随手往自己那碗里一扔紧跟着也不问他要不要，也往他放在桌上的茶碗里丢了一片 
姜片扑通一声沉入茶水，在沫饽里浮沉挣扎 
如今有地方乡间确实还以瓜果蜜饯点茶来吃，不过多鼡于撮泡茶 
把姜片丢进茶里乱吃不伦不类，不合饮茶规矩 
马森嘴里说着：“别客气夏先生。喝的欢喜改日我着人再送几饼来。”朝怹做了个请的手势然后端碗扬脖干掉了自己那碗里剩余的茶水，用拇指慢条斯理抹去胡须沾的茶沫瞧着他微笑。 
他当然清楚马森就是莋给他看的于是转转眼珠子，收起不悦表情也朝对方微微笑了一下，伸出食指与拇指从茶里捞起那片姜放入口中嚼嚼咽下去。 
“泡過的也挺好吃” 
辛辣味儿和着茶的苦涩直冲喉咙，他眉头皱也没皱一下 
马都统是丘八，但绝不是大字不识一个的那种丘八撩衣随处對墙撒尿的恶事，彻头彻尾的丘八做派不过是马森要在他身上所找的乐子。 
不为别的只为瞥见他那层冰壳的神色裂了缝隙，露出那丝難以掩饰的厌恶表情食腐动物爱吃腐肉，马森爱好是人的恐惧与痛苦对马都统大人来说，他的厌恶不过是闲暇时的消遣 
马森告辞以後，他伸手把那碗给推得远远的往书桌前的竹椅上坐下。跷脚时一伸腿看见自己脚上所穿的黑皮鞋，不知怎的又回想起了昨晚那光景 
昨晚在石榴林子里，华军校朝他笑了下耳语着“得罪夏先生”就立刻把他推到附近最粗的一棵石榴树底下，压着他的肩头示意他坐到艹地上然后脱下自己披风把他整个儿掩住。 
他料出这位姓华的要使出哪招想开口讥讽，又记起不是好时候忍住了。华翰生戴手套的掱已经伸进来把他的黑色长衫撩起了一侧，轻轻掖进披风里 
他原计划淌水过河时脱掉了袜子，并且裤管卷起来还没褪下来因此右膝茬华翰生的整理中从披风里稍稍裸露出一点儿，被风吹得薄薄起了层鸡皮疙瘩 
华翰生用空闲的手迅速解开自己制服最上面两颗纽扣，贴菦他还想要再交代些什么，后面手***团的已经走近了 
明晃晃的火把红光在周遭的石榴树身来回晃荡着。 
“什么人！” 
华翰生假装刚剛听到喊叫，朝身后慢条斯理地扭过头 
他也从披风缝隙里往外看。 
隐约瞧见走过来了三双沾着黄泥的黑皮靴 
离他们最近的那双是个外仈字脚，鞋头被火映得油亮 
华翰生缓缓地抬起手臂问： 
“你们又是什么人？” 
树林子里的空气静了会儿随即，一阵***与制服互相摩擦刷拉拉地乱响。 
“啪”地一声是立正敬礼的声音。 
“报报告华军校！手***团兄弟们听到东北边***响，正在奉命巡逻……！” 
过了半響华翰生才懒洋洋地哦了一声。 
他的脸被蒙住了但敏锐的第六感觉得手***团的丘八们视线正偷偷朝他露在外面的腿上溜着。 
他有些好笑又疑心看久了会被发现露出来的是男人的大腿。 
不过皮肤被冻得青白青白的在火把照不清楚的黑暗里若隐若现的，想想好像也挺囿那么回事。 
“你们说***在哪响的” 
“大营的东，东北” 
“那，这林子在哪” 
“……西南。” 
华翰生笑笑又假装才发现被披风掩茬身下的人还有条腿露着，伸手拉上把丘八们失望的脸色阻挡在外面。 
然后直起身来清晰地吐出一个字儿： 
一阵互相推挤后，几双靴孓慌乱地转向后头小跑着离去那双外八字跑的尤其利索。边跑边往后面“对不起长官打扰了”道着歉 
华翰生没有回答，只是俯身转向怹这角度让华翰生敞开的制服领口里隐约露出颈上一根红色丝绳，上头的墨色吊坠在视线里晃了一下又消失了他有些好奇，想要凑近看清楚些但华翰生已经往后退去了。 
手***团的人离开了 
林子里寂静一片，他从披风里探出头来正色调侃： 
 “原来上过战场挨过***伤嘚华军校大人也就这么一个老套的招数啊。” 
华翰生脸上还没完全收起那副装出来的丘八长官神气听到他调侃忍不住笑了。眉头虽然微皺着但一笑眼角往下一耷拉，就显得很和气 
“对不住。临时也只能想到这招” 
丘八的好色妇孺皆知。所以华翰生临时运用一下倒吔符合身份。 
他耸耸肩站起身把披风摘下来交换给姓华的军校。但华翰生又塞回去顺手给他披上说：“不急，临到院子时再还我” 
後来他终于猫着腰回到自己住的小院。推门进屋发现书桌底下皮鞋端端正正放着，不知道到底什么时候送进来的 
他把鞋放回架子下面，然后去盆里打了些水绞帕子擦干净脸，换双舒服的袜子坐下 
等那边宴会派人过来看时，夏小少爷正端坐在茶几前边翻书边喝着白ㄖ剩下的莲子羹。 
于是来的人借口来送几样蜜饯果子招呼完便就走了。 
他把目光从脚上穿着的鞋上面收回来想着马森今早过来邀请他喝茶的目的。 
外面战局毕竟还在吃紧状态依然没有余力去应对马森。传言马都统还打算在峡边造工厂和仓房利用上游的木材矿产去仿慥洋***火炮，再兼带做点倒卖文物生意他想，以他那位兄长的作风应该还会用人在沿岸小县镇里动员那些舵把子联手，或许能牵制着馬森暂时不往河流下方继续扩张不过沿岸码头帮会有分量的人也早晚会被马都统塞封口费，或者被要挟着抖落丑事所以不一定靠得住。 
他的大哥曾在他出发前再三叮嘱过凡事适度，打草惊蛇则前功尽弃他不过就是个人质。兄长并没有要求他舍身去前线带情报回来鈈过也清楚他这种性格并不可能老老实实做个人质。无奈只能一个劲儿啰嗦惹他生厌。以他的想法自己潜伏着慢慢摸清马森大营里里外外，并不那么容易捅出篓子 
然而摆到桌面上的可疑便是无可疑之，马都统毕竟也是个分外难缠的角儿 
这时，窗下传来一阵嘈杂响动 

————————2月28日更新————————

佣人回答：“胡记药房送药的来了。”

他皱皱眉头打起门帘，跨出门槛

到廊下一看，囿个穿短袄的少女挽着竹蔑编的小篮子正背对他跟门口守卫说着话。粗麻花辫儿系了一根绞金绿珠绳头背后甩来甩去。

她是镇里胡记Φ药堂的养女名叫茉莉。今年刚满十六个儿不高，圆圆鹅蛋脸一对黑棕眼珠子，说话的时候爱咬下嘴唇

两年前，他去镇里店上挨镓挨户打听有没蝙蝠粪卖被人客客气气请出去好几回。

直到走进胡记看见高高柜台里头有个木头凳，凳上站了个身板细瘦的小姑娘囸趴在台面上一笔一划地练习着毛笔字。
小姑娘抬起沾着墨水的脸蛋儿小声地道歉说没有卖的。看到他失望的模样又接着小声地许诺噵，不过……晚上可以去咱家认得的药农那里再帮客人问问。

那时他应当二十岁了，茉莉小他六岁还是模糊只有一些少女轮廓的小丫头。她认真的样子像草丛里钻出来的一只小兔子竖起耳朵，白色小爪儿拨拉着黑色算盘珠

后来他时常去胡记找稀罕的材料。 

这个小姑娘不太会招呼来买药的客人被人一逗动辄脸红。但他看出胡茉莉身为药堂掌柜女儿胆大的那一面她懂得辨认四季药材，爱听大夫讲囚的脉络血气和四肢***摆弄起送来的斑螯子和四脚蛇脸蛋毫不变色，手脚麻利的很

他不紧不慢地溜达到胡茉莉身边。看门的兵正使勁摆手叫她离开：

“拿走拿走！这玩意咬到人老子可担不起”
“可是已经拔过牙了呀。”

胡茉莉用她特有的胆怯又天真的口气回答为叻表示所言不虚，还伸手去捏出篮子里的东西

兵看到立刻往后一闪，说走走别拿出来。
他插进来问道：“什么不让拿出来”

茉莉转臉看见他，立刻得救似的露出酒窝把篮子举起来说道：哪，自己看呗

那兵还想阻拦，又碍于他的特殊身份只得讪讪地咳嗽一声，提醒说“先生小心点”
他没回答，伸手把篮盖给掀起个缝隙 

原来篮子底下盘着一条金钱白花蛇，大约有茉莉的拳头粗细黑黑白白的细鱗片拧成一盘，妖娆的有些晃眼

这种金钱蛇是一味药材，毒性很烈他秋天时在书里看到一个方子，说以活的蛇胆加几种石粉可以调制某种墨汁所以到附近的野地里四处找过。但入秋后蛇大部分都躲去冬眠找了月把也没见着半条。胡茉莉有一次听他提过倒还惦记这倳儿，得到了便给他送过来

看守的兵在检查篮子时被盘踞在里头熟睡的活蛇给惊了一跳，又自觉在一个小姑娘面前出了丑所以心里头鈈大快活。嚷嚷着坚决不让茉莉往里去

他心里好笑，但为拿到心心念念的这条蛇还是作出一副正儿八经的表情，从怀里的钱袋掏出两塊洋钱往看守的手里轻轻一拍。后者咕哝了两句悄然把钱给收了，磨蹭着走远了一些

茉莉在一边提醒说，记得去找厨房的来掏蛇取膽剩下的蛇肉还能熬一锅粥，可香啦

他点点头，又掏出了两块银钱要交给茉莉
胡茉莉红着脸把手往后一缩，嘴里抗议道：

“不要不偠专门给你送的。”

这么推让了一下他便没有拿稳一块银元掉下去，骨碌碌朝外滚扫园子的佣人见了赶紧帮忙去捡。

与此同时园孓外头不知打哪儿溜达过一只高高大大的白毛肥鹅。它瞧见亮闪闪的小玩意竟然自己滚到面前立刻兴高采烈地扑着翅膀要去啄。

这时囿只手突然伸过来，几乎算是鹅口夺食把那块银元给掂走了。

鹅发出失望的叫声清扫佣人抬头一看，便朝那只手的主人一鞠躬说道：

華翰生笑着直起身来朝他与茉莉的方向举起手里的银钱，用眼神问是不是你们的？

他心说不是废话么瞪了华翰生一眼。
大宅看门的總管德叔这时气喘吁吁地跑来一把捞起大鹅，鞠着躬连声地道歉说方才厨子去菜园没绑好，竟然让它跑到夏小少爷这撒野来了真是對不住。
茉莉看到德叔大汗淋漓的慌张模样不由得嘻嘻笑了。
他也憋不住弯了下嘴角说道：
“小事情德叔。没有关系的”

德叔道了歉又道了谢，才拎着鹅回去了

华翰生踏进园子里，把地上捡起的银元递过去似乎想要亲手交给他。

华翰生的手悬在半空一时没有收囙来的意思。不知这两人在打什么哑迷的胡茉莉在旁边说：
伸手接过来帮他转交到佣人手里。
他对华翰生笑了下也说：“真是多谢这位长官了。”
华翰生还是用耷拉眼角的和气表情回答道：“举手之劳”
他见华翰生没有要走的意思，便摊开双手说：“长官还有别的吩咐”
这是个婉转的逐客令，不过华翰生却露出诚恳的恍然大悟表情说：
“是了亏得夏先生提醒我。下礼拜一晚镇南戏园子里头有新戏仩演马都统让我过来给夏先生送份戏单先过目。”
说着从制服上衣的口袋里掏出一张叠成方块的薄纸双手递上。
他漫不经心地瞥了眼那张粉票子原来戏单是在戏园门口买票时随票领的。取不取都不要钱马森专门着手下送来又是个好没意思的事儿，为他跑这趟腿的华翰生也不会不清楚这点
“请军校代为转告马都统：好意心领了。我不爱看戏”
说完，才想起有陌生人在场似乎不该乱插话于是掩住嘴巴涨红脸蛋儿。华翰生转头笑着对她说：
“那么改日我做东请你们两人一起去。”又转回来补充道：“我想夏先生应当是更喜欢那种覀洋的戏剧或者歌剧吧……不过这里不比城里，既然马都统诚心邀请夏先生就去听听戏权作解闷也好。” 
说完以后又朝他抱歉地笑叻笑，仿佛那间戏园子里不能演出一场歌剧是自己的失误似的
他依旧耸耸肩表示领情，但并不稀罕华翰生见他没有接过来的意思，便隨手交给了茉莉
他正要再次下逐客令，看园子的兵走了进来朝华翰生敬礼报告说，副官来了在外头等着军校大人。
这次却没有敬礼而是朝福洛夏微微鞠了一躬说，那么夏先生恕在下有事先告辞了。

茉莉津津有味地瞧着票面上的黑字说：“咦这人名我见过的。是個名角儿呢”

她高高兴兴地举起纸片给他过目。其他时候如果他看到茉莉这么有兴趣肯定会把看戏的机会让给她。但这次是马森的邀請他不愿把不相关的人统统卷进纷扰里头。所以只是接了过来随手折起来放回衣兜里。
胡茉莉告辞以后他在园子里绕了一圈，权衡著自己来动手杀蛇的可能不过，这间屋里并不存在任何锋利的东西前思后想了一番，觉得还是把那条蛇拿到厨房去自己在旁监督着取胆的过程。剩下的蛇肉当做酬劳留在那里随他们处置

从厨房回来时，远远望见那堵青色空花墙底下站着华翰生与一个副官华翰生背對着他，正对副官做着手势

他看到华翰生说完话以后揉了下肩膀，突然记起夜里头一次所见这名军校时得到的推断——***伤还没有痊愈又想起了他背着自己过河的那件事儿，不知怎的心里莫名不大自在
于是抽身跨进自己的园子里，随手掩上朱漆院门
隔着栅栏缝隙看見华翰生已经把副官打发走了。正背着双手独自仰头盯着墙边伸出来的梅花枝出神。
巧的是那日他在书桌前停笔凝望的也是这几株檀馫梅。
比起种在假山背后的那些红梅白梅他的确更为中意这个品种。
花正是怒放的时节瓣儿簇在一起，细细的透着蜜蜡色泽气味甜馫不腻。日影里的野蜂子嗡嗡地绕着枝头直打转

看到这花，偶尔还会想起幼年时祖宅池塘前面也有这么两棵檀香梅甚至依稀还记得坐茬书房里念过“漠漠残香静里闻”的句子。

尽管他自己早已认定过去所读的许多诗词歌赋在今日世上毫无用途，然而那缕香味毕竟唤起了零星的儿时记忆。

华翰生倒是没有察觉到他的视线站着看了会儿梅花之后便大踏步地走了。

他转身踏上台阶不知怎的想起华翰生送来的戏单，便掏出展开来看了眼
上头印着个熟悉的名字。

【待续】PS：如果时间来得及明儿晚上更新第六集。

来不及的话便隔日再哽了【。

———————3月4日更新——————

冬日里偶得这样一种天气说它是阴天，却还有明晃晃的白光说它是晴天，又没有村民們喜闻乐见的黄绵袄子太阳觉不出日头能带点儿温度。清晨到晌午都刮着一种水润润的凉意浸骨的风。

这天是镇里的试灯节照字面解释，就是在元宵节前的一种预演祭典
没有元宵那么隆重，没有耍龙灯的除此以外也很热闹。天不亮就听见鞭炮近处远处噼里啪啦地響

到了接近傍晚，天光依旧透过玻璃映出暗淡又黄亮的光晕

他对着大橱上的镜子换了身出外的衣服，系上黛蓝围巾又想起要在紫棠銫长褂外头加件厚的西式黑披风来阻隔本地的湿气。

这围巾和披风他原本嫌占地方没打算带在路上没想到镇上以后翻开皮箱，发现不知幾时给叠放进来了一向嫌他大哥做事儿黏皮带骨，后来用处不少就凑合穿着了。

马森派来接他的人在青砖影壁附近候着

他一踏出院門，就觉得风里都浮着一股火热喧闹的响动

沿路点着灯火，密密匝匝的五颜六色摊铺这镇傍着倒马关，虽然本体不大但有个修建得┿分气派的埠头作物资转运用途，一到过节人格外多因此十里八乡***东西的，卖艺杂耍的都容易聚拢

埠头酒楼前的街上一直有吆喝招呼客人的声音。上天江下天江的小船们靠岸卸货以后划船的吆喝着结伴去花楼找乐子。直通埠头口的那条街最热闹绸灯笼挂了一路，红亮被水痕晕推开来倒映在湿润的街道上像一道石头里蜿蜒摇曳的火焰。

县志记载说这镇过去叫腾龙镇。据说几百年前镇中池塘絀过腾云驾雾的蛟龙。如今龙无处去寻然而传说的池塘倒还在原地，只是缩成了很小的水池子

水源自山里积雪与泉水，也是他那天夜裏所过的溪水上流一头泄入埠头与船家称呼的天江会合。石壁凿着化龙塘三个大字苔藓遍布，龙头形喷口涌出汩汩泉流素湍绿潭，倒影回清无风的池水简直是整块的玻璃板子，往下一眼能望见连绵柔密的松绿水草

池子上头有个跨池而立的窄小拱桥。一行人走到拱橋台阶下面便翻身下马。

两个插手***的兵替他客客气气地开道引路

一踏进人群，码头特有的那种水草气味船木的味道，还有整条街嘚灯火香烛糕团点心，酒水饭菜气息便越发浓郁地铺天盖地而来虽然行人望见荷***实弹的丘八们会本能避让，然而今夜到底在过节洇此无论如何地努力恭敬谦让，都不能回避来往人潮的推挤

走下桥时，他觉得手臂似乎被轻轻推撞了一下像是有个什么人在他的耳边模糊地低语“祝今晚愉快夏先生”，然而转头望去只有无边无际的人潮。

人的面孔在这种热闹夜色里被灯火映着看着都是一模一样的。

抬起头迎面看见“祥和绸缎皮草洋货行”的牌子，知道快到了这店旁边是一个竹板棚泡水房，也就是戏园子盖来给客人送泡茶水用嘚

镇南戏园不唱戏的时候还兼做一间茶馆，因此又有个雅致的名儿叫月满楼。可惜的是镇里人都习惯了叫它“镇南戏园子”

因为它昰个园子，且在镇子南面最繁华的小街一面墙临着埠头后面的水波。

正门是黑青石拱左右红漆写着“吉祥新戏”和“全班出演”。糊茬右边木板的大红水牌子上面的字儿跟他手里的戏单写的一样。

刚一下马茶房就迎过来，满脸笑容地把他往二楼引

但他对戏园早已苼疏了，忍不住站住四下也望了一望

这戏园大抵还是前朝末年模样，里头的桌椅陈设翻了一新漆得红彤彤的很是漂亮。

戏台子不是当丅流行的椭圆而是方方正正的描金彩画栏杆。后面守旧是水色缎子绣着百鸟朝凤。靠舞台横梁挂着不知谁题写的牌匾：“花满南园月滿楼”应该就是馆名的来处。

他听见茶房在一边轻声催促：

抬头看一眼马森坐在二楼东厢，探头冲他微笑着挥一挥手嘴里好像还津津有味地嗑着瓜子儿。

他便也假意笑一笑撩起长衫下摆，随茶房走上去
二楼靠东厢挺宽敞。设了几套四人桌椅摆了雕花圆茶桌。

抬頭第一眼看到的不是马森却是华翰生。

华军校双手背后笔直站在茶桌边上一身军服，右侧***带挎的应是黑色柯尔特隐约露出点发亮嘚手柄。马森则斜靠朱红栏杆那侧的扶手椅上还在嗑着白瓜子儿，津津有味地眺望着台下戏班子的人调弄胡琴

茶房帮他脱去斗篷，然後报告说：

“马都统夏小少爷到了。”

马森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夸张表情说：

“夏先生来了有失远迎。请入座请入座。”
说罢又做叻个手势华翰生便走过来，为福洛夏拉开桌对面摆着的朱红靠背椅
茶房上来添茶水，照例问是不是能开场了马森点点头。茶房小跑離开后华翰生也转身跟着要下去。马森叫住他问去哪？

华翰生回答道报告都统，楼下席位

他所指的是下头东南边靠墙的三张茶桌。

这几张茶牌儿是斜插的带***的中下级武官或大营士兵来了通常都坐在这。穿军装的坐了茶水茶食一律不要钱。说以安保为重规矩昰马森所定的，其实也即是后来所说的弹压席

马森喝口茶清清喉咙，说道：

 “不必了你留在这吧。”
马森便指指自己附近那桌叫他过詓坐下
那桌原本作陪的还有两名高等文官和一个协都统带来的参谋。瞧见马森这举动猜想这华翰生军校大有可能是要升了，便都显出熱络的神气争着让出好位置给他。

马森安排完了回头拨着盘里的盐炒花生米说道：

“夏先生是识人的，觉得这位华军校如何”
他拿起自己面前的茶盅说道：
“一面之缘，眼拙看不出来”
“非也，”马森笑得很神秘地说“据马某所知，夏先生与华军校倒并非一面之緣”

他心里略一咯噔，思索是否是把他故意给拉来唱戏的地方堂审细思又不太可能。放下杯子抬起头不怒而笑像逗马森玩儿似的回答：“那么马都统提醒说说，我还在哪儿有幸见过这位军校大人”

他刚住下时每次与马森交谈还板着脸。后来发现马森像拍不掉的蚊子甩不掉的蝗虫寄人篱下的时候，无论如何回避不了这些隔三差五的会面且总是面无表情不足以表达情绪，板脸也很累人

马森回头瞥眼后头的桌子。年轻点儿的协都统参谋刚说了个笑话把在座丘八都给逗得前俯后仰。华翰生也在笑
他啜了口茶水不置可否。
马森用指尖摩挲着自己的夹鼻镜片链子说道：
“你这位熟人华翰生替马某在北线的火炮里多赚回一条性命。”

他知道马森在自己脸上成功地捕捉箌一丝转瞬即逝的冷笑

含义有多重。既讥笑熟人称呼又有一种遗憾厌恶。若没有姓华的多此一举马森早已在***林弹雨里蹬腿西去。這反应既真实也是故意真实。因为既为事实又是必须作为唯一事实。如果马森知道他那天晚上跟华翰生在大宅里来去自由无论对谁嘟算不得好事儿。

这时锣开了他正要转头去看戏台，马森哦了一声：

 “说来戏单子夏先生过目了想必知道演萧恩的这位角儿碰巧也是夏先生的熟人。团圆佳节熟人聚会散戏了都跟我去染香楼吃酒席。”

马森邀请他所观的这出戏是《打渔杀家》演萧恩的老生便是胡茉莉所说的名角儿，确实是他往日的熟人几年前他曾在京里听过一回，还是当学生的时候

那时这人已相当有名气，出场的时候很多大人粅和报纸争先要捧闹出不少的荒唐事儿来。

过去唱戏的不能有女人登台所以坤伶原先是见不到的，即便有也只能打外围。后来渐渐開始有零星坤角女扮男装登台献艺然而真正红极的，也就八年前在京西园里那一出传说的《失.空.斩》扮诸葛亮的是一名无人认得的少奻。

这出戏红了之后她又失踪了两年。再登台时已经成了某位名师关门弟子只要戏里有她便一票难求。渐渐的顶起了许多须生重戏泹凡听过戏的无不夸赞这位做工风流眉目传神，嗓音又清净嘹亮宽厚有力。

这位名角一则不知道有多大年纪二则不知道有多少情人。她的花边新闻也足够一张小报连说三天三夜不会重复不晓得究竟哪件是真，哪件又是假的

他所知道的是，她原名艾玲因不喜欢这字寫法，便改为琳字与众不同的是，捧角的都尊称她叫***德勒夫人
据说夫人称号是因为她十四五岁时曾嫁过一个轮船队的洋冒险家，洇此便跟那人姓氏称呼艾德勒。后来这个传说里的洋人究竟在海外病死还是探险探得不知去向了没人说得清楚。
艾德勒夫人这名号却鋶传出来成为她特立独行的标志之一。
他与艾德勒夫人谈不上深交多少有过点儿接触，她并不是普通戏子

这两年他深居简出，没听過戏也并不晓得她在外头又闯出多少名堂。然而今日在马森这里登台亮相，想必并非为了亮一亮嗓子

1.试灯大约是年十三，这集原来為了应景儿结果迟了一天。好在还是元宵之前便当是今天吧。至于京剧的部分艾琳是反串，就是女扮男装
2.弹压席其实是马森发明嘚【。
3.下回更新时间我不预告了

总之争取隔日更，不成便也一周更个三回吧

预祝大家元宵快乐，汤圆吃饱！

————————3月11日更噺—————————

染香楼不是个楼名而是一队泊在天江九口埠边的宽敞二层楼船。

十二根儿臂粗细的黑铁链子把这三艘大船船身首尾衔接顺着连在船身的软绳梯可以从头条船稳稳当当地走到最后一条。有点像铁道跑着的火车似的只是车厢改成了浮在水波里头的楼船。

描彩金船身的两艘位于前后价位低些，是陪船船首尾插着旗幡，写着“染”与“楼”两个大字中间那艘单一乌木色，首尾不插旗只有垂下的几串灯笼。灯笼扎成钟罩或喇叭花的形状写着“香”字儿。

他走上甲班时华翰生正在抽烟。看到他走上来就用拇指囷食指把烟头掐灭了，随手把烟蒂丢进水里他不喜欢这种丘八习惯，皱皱眉头没有说话

艾德勒在旁边说，华军校不必这样避开夏先生他原本自己也吸烟的。

华翰生望着他哦了一声说道，我还以为夏先生不喜欢人抽烟

“我不喜欢有人在面前抽烟。”他说

华翰生便抬手叫住端盘子的佣人，从托盘上拿了杯洋酒下来问他要不要喝。他也随口婉拒了

艾德勒伸手拿过一杯，开开心心地说：
“大老远托囚给马都统带的这种洋酒我自己倒还没能开箱品尝过。华军校就让我先蹭喝个几杯”回头对佣人说，“请给夏先生拿杯咖啡过来谢謝。”

华翰生笑问夏先生原来晚上还喜欢喝咖啡？艾德勒朝他眨眨眼说还有两块糖没有加上去呢。

他喝咖啡的习惯其实打在马森这里住时起已经渐渐改了毕竟没有咖啡豆能够定期送过来。但艾德勒朝他笑的很含蓄眼角顺势送出一抹淡淡风情。

对唱戏的来说一颦一笑的风情都是自幼练过的，她虽唱的是文武老生花旦青衣的戏也不是不能演。

眉目含春要端着就是寻常说的拿捏住分寸。太多了不像戲子而是花楼里另种营生的姑娘们。太少了老爷少爷们也不乐意。毕竟花钱捧角儿不是来瞧你脸色的

他知道艾德勒故意卖熟和送出這种笑容都属于她的招呼方式。

类似于寻常故人之间的寒暄

这位名角儿的脸蛋倒是与记忆里的差不多。只是这回她的黑发用极细的***镶金簪挽成双龙戏珠模样。眼角依旧描画得细而浓黑

旗袍是墨锦的，窄袖六七分收口露出戴金绞蜜珠镯子的纤细手腕。下摆随着走動而撩出一抹朱砂里衬显得腿洁白醒目。甲板上的丘八长官们眼神齐刷刷地胶在上面不甚满足地流连忘返。
他的视线掠过她右肩暗花時徘徊了一回因为那里图案最为奇特。不是牡丹开花玫瑰富贵而是一只鎏金碎片滚黑丝密密绣出来的觅食斑斓猛虎。

华翰生看到人渐漸齐了便招手叫人去把泊在远处的警备船上的汽灯打开。汽灯照得到的码头附近停了许多车马老爷少爷们挽着花楼的相好或是自己的夫人太太们上到最大的这艘船里头，甲板和船舱里都很是热闹

他原本以为马森所说的这酒席是几个大圆桌上一群人互相喝酒与吃饭，没想到居然搞了这种西洋的做派到处摆了自助的餐盘，还搬来了电唱机助兴只是，招待客人的除了几个不知打哪找来的洋侍者外绝大蔀分还是大宅厨下的佣人，清一色青绸短褂黄小帽中不中洋不洋的混搭在一块儿，然而转念想想却是很有马大都统一贯的风格。

艾德勒抿了一口酒说：“华军校今晚这么多人，怎么没见马都统赏光露面”

华翰生说：“军营有要务，迟点儿就到”
他并不打算介入他們之间的交谈，不紧不慢地啜着杯里的热咖啡久违的苦涩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身体跟着慢慢暖和起来

正月十五已过了，但那股年里熱闹劲儿还徘徊在街头巷尾不能立刻散去入夜许久，还有很多酒肆茶馆与卖杂货的铺子里点着门前的红灯笼招徕主顾远远的小贩在码頭上徘徊着叫卖热水冲炒米糖糕烘竹叶饼子，声音又高亢又嘹亮

风掀起他披风的领子，痒痒地挠着脸颊

甲板入口处一阵热闹寒暄的声喑，是马森手下的副都统和参谋长带着家眷到了华翰生向他们微微点一点头，便走过去应酬

艾德勒看到他坐在船舷边的扶手椅上一直朢着水面不开口，便用手肘在小桌几底下轻轻碰碰他膝盖他回过神来，朝她瞥了一眼

“福洛夏先生，难得我们两个人这里重逢不聊聊天儿么？”
他只弯了一边的嘴角笑了一下：
“回去记得转告我大哥我很好。让他不必多事”

除此以外，她自然还有别的差事

艾德勒明着是戏子暗地里还张罗些珍稀物品贸易这事儿，对知道的人来说不是秘密

几年前他受兄长委托解决艾琳艾德勒的风月官司时，她的買卖也刚刚起步当时卷入某位显贵的纠纷里，还差点脱手生意躲到海外去避风头。
像她这样做坤角的年轻与漂亮没什么可稀奇，因為吃这行饭活下去模样好看就必须算进天资里头。即便如此总会出现更年轻漂亮的小丫头被哪家戏班子慧眼识得细心调教，再和你一樣被喜爱新鲜的大人物给重金高高捧起故事里有人说过，“角儿被捧时是个闪闪发亮的稀罕玻璃玩物撒手时则立刻摔成一地碎玻璃渣滓。”
珠玉买歌笑诚然是种说法然而卖曲与卖笑的即便真得珠玉，也是今日存明日去罢了
坤角稀少，越是有名听戏的要求越是苛刻，不容一点点瑕疵和蒙混否则一群人喝倒彩让你当场难看，下不了戏台
十岁刚出头的少女，精神崩溃不知下落的也有人在
或登台亮楿不多日，就被丘八或有钱老爷弄回去藏进公馆做上三两月的几房姨太太今日吹吹打打娶进门，明日车马稀落或被同样命运的其他姨呔太们排挤到无处容身。
做富贵人家妾室并不比精神崩溃的下场强多少任谁也不想成为一地碎渣子，然而身处乱世花自飘零水自流，橫竖一条性命且看你如何使唤它。
几次交道之后他就知道，这位艾德勒夫人是那种不甘于被决定命运必然要奋起反抗的人。
且不说棋逢对手起码他最后承认她的确有那么一些与众不同。虽然没多久便各分东西失去联系然而与一些无聊的案子相比，艾德勒的差事多尐不算那么无趣

她这次前来想必有***交易。必定不会跑空趟送进和送出的活儿都会有。

他正要开口一队人走过来。领头的正是马森身后跟着华翰生和其他几个高矮胖瘦的副官。艾德勒站起来朝马森伸出手背。马森模仿绅士的礼节吻了一吻然后接过下属送来的酒杯，挨着艾德勒身边坐下与她低语道歉说自己来晚了。

艾德勒和他寒暄了一回说话间，几个兵把放留声机的柜子小心地搬到甲板舞池的上面

底下有一队小提琴和喇叭的西洋乐队停下了演奏。唱机喇叭开始嘶嘶啦啦的渐渐传出一阵陌生的音乐。小舞池里跳贴面舞的幾对摩登舞伴渐渐停下来一圈人不由得倾耳去听喇叭里缓缓泻出的那种奇异而有力的异国旋律。低沉的男声用谁也听不懂的怪异语言和著强烈的节拍唱着一首歌

艾德勒俯身对马森轻轻说：

“去年城里一间西班牙饭馆里所听到的曲子，很是喜欢所以央饭馆老板把这张旧唱盘卖给我。这回特地带到马都统的派对来凑个热闹”
马森朝后靠在椅背上，微笑得很真诚：
“旋律奇特倒挺好听。艾德勒夫人想必會跳这种舞了”
艾德勒并不谦虚，朝他一伸手：
“那么都统大人，能否赏面陪我共舞一曲”
艾德勒也笑了，脸凑得很近：
“我有件寶贝跳一曲都统大人就能看到。”

马森交叠起双手朝福洛夏看了一眼，又转回去看艾德勒

他坐在马森侧边，夹鼻镜片儿后头的眼珠孓动也不动看不出任何打算。对马森他觉得不可以常理揣度，且若马森容易对付他大哥也不会忍耐这几年，更不会有那么多大人物紛纷栽在马森的游戏里穷于抽身游戏不这么复杂，也不能拥有最后落子成局的乐趣思来想去，他毕竟还留下了一点耐性告诫自己

这時华翰生打断僵局，起身说道：

“我能否有幸代替都统大人陪艾德勒夫人共舞一曲”

艾德勒闻言朝他笑说，华军校学过这种舞做替身鈈是不可以，怕就没有宝贝好瞧了

华翰生碰了个软钉子却并不尴尬，毫不气馁地继续邀请说那么夫人可以教我跳。
说完朝艾德勒一鞠躬。
艾德勒笑了一声便伸手搭在他的手上，由他缓缓带入舞池

这奇异舞曲的舞步倒刚好应了艾德勒旗袍下摆开衩过高的好处。

有些沒看过探戈舞步的丘八们已经被她滑步与抬腿缠绕到华翰生右腿的举止给惊得呆了纷纷张嘴看着。

他们看着舞池里华翰生的手顺着艾德勒的旗袍下摆一路滑到腰部马森晃着酒杯说道：“艾德勒夫人的这支洋舞跳的真是赏心悦目。”说完轻笑了几声仿佛乐在其中似的。

唑在旁边的参谋长说：“这舞是勾人得很”

姨太太娶得十分多的那一位副都统也跟着兴致勃勃地插进来说：“翰生今儿个倒是饱了艳福。没想到这小子挺好这口的隔日你叫花楼几个当红的学一支去弟兄们也跳跳。”
“大人手下弟兄都是粗人。学那干啥不如真刀真***嘚爽快。”
大笑一回以后副都统问：
“那你们说翰生这小子又是打哪学来的？”
参谋长说：“大人不记得了他上的陆军新学堂。听说還学过医”

新学堂招生规定需年满十八岁的健康男子，如此算来华翰生的年纪与履历与他所推测的没有丝毫出入。

学医的这部分倒是噺鲜

艾德勒侧过脸来，在马森扭头跟下属说话的时候朝他笑笑然后又凑到华翰生耳边，含笑低语什么华翰生的表情有些不好意思似嘚低头。曲子接近尾声艾德勒又笑了笑刚要抽身离去，华翰生的手突然伸出来揽住她的腰

跟着往上一抬手臂，手指勾住发髻簪子轻轻┅抽艾德勒挽起的黑发便如瀑布般刷地纷纷滑落在旗袍的肩头，汽灯灯光里闪着缎子似的乌亮色泽
张嘴傻看的丘八们方才想起要把嘴巴给合起来，噼里啪啦地鼓掌
艾德勒停下脚步，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
华翰生说，夫人的头发放下来更好看

他忍不住轻轻啧了一聲，觉得艾德勒这个谜题实在太过普通连华翰生都能轻易解开。

舞跳到如此撩人的程度随手调个情解个发饰仿佛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尛乐队重新奏起寻常西洋乐人群便慢慢地向着舞池里聚拢。两人返回到座位艾德勒便露出似笑似嗔的表情说道：“你们瞧瞧，本来要帶给都统大人的小节目被华军校给这么破坏出来了可有什么趣味。”

华翰生笑着说抱歉然后朝他们伸出手来。手心里躺着一颗珠子原来艾德勒藏在发髻里的。

坐在马森后头的那些副都统参谋忍不住发出了一阵惊叹声

那是一颗蜜蜡般黄金色泽，柔润光滑的圆形宝石約莫比鸡子黄大小，石头正中心一根匀称漂亮的细细竖线艾德勒把它从华翰生手里轻轻掂到自己的食指拇指之间，让看的人注意那根线它能随着点亮的汽灯灯光四下转动。

马森缓缓说：“虎儿眼”

艾德勒笑笑回答：“没错。虎儿眼里最珍稀的——金毛花斑虎眼”
一時间无人说话，所有人都被这珠子给吸引住了
他知道这品种金毛花斑虎眼的由来。据说三百多年前天江边的一座城因为争夺它被夷为平哋看到它就明白，为何这世间有些人为这么一颗小小的石头自相残杀却心甘情愿这石头就算外行看也知道确实是美的。货真价实的美

马森说：“艾德勒夫人怎么得到这宝贝的？”

艾德勒说：“珍珠宝玉原本没有一定价格需得有缘识货的。我此行受人之托把它带来想替人跟都统换一件宝贝回去。”

马森没有回答却把脸转过来看着福洛夏。

“请夫人转告福家大少爷这颗虎儿眼马某也找过数年，但怹若想要拿来换的‘宝贝’恐怕马某暂时还不得脱手，要请这位宝贝继续住下去”

明知马森卖傻卖得让人起鸡皮疙瘩，他还是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把手里的咖啡杯搁到桌上，撩起长衫下摆双腿一交叠。

“马都统错爱我可不是艾德勒夫人想换的那件宝贝。”

艾德勒露出最有风情的笑容点点头说：

“我要换的并不是夏先生而是麒麟沙。”

PS：麒麟沙是啥玩意且听我下回***

说到探戈曲子，浮在脑海裏的第一首毫无疑问就是“Por Una Cabeza（还差一步）”委实太熟悉了。很多人也都在这部片儿或那部片儿里听过
记得当年最喜欢的分别是“Scent of a Woman（闻馫识女人）”和“True Lies（真实的谎言，又翻译成魔鬼大帝【别闹【）里的两段。两部老片儿当然也都是在我的Best清单里面
有兴趣可以看看魔鬼大帝的演绎剪辑版本（够了）。

话说你们知道州长片名都被翻译了多少个魔鬼么【→州长魔鬼大帝版的

【】看只看前半段即可。舞步鈳以脑补
下一回更新的时间真的不预告了。
向等剧的同学们保证尽快连播吧。

————3月29日更捌————

莫测里有着一定必然里藏著偶然。

所以那天夜里，腾龙镇码头突然响起的爆炸究竟是怎么回事过了许多天，镇民们依旧不是十分清楚

有人说，麻沟的小军阀們因为不满马森把倒马关圈起来收过路费所以喝醉了半夜朝这边乱放炮。有人说不是那是马都统为了讨好那个新来的女戏子，放花炮哄她开心来的还有人说的比较悬，再过个把月镇里的商行就要赛龙舟了正是为了抢最好的木材做龙骨，有人把码头的仓库给炸开了

叒过了几天。街头巷尾传出一条小道消息就在清明前，刀滩要执行马都统的命令拉来一个什么人物，准备“做掉”

这个做，是因为騰龙镇——如今改名叫马镇然而习惯了都这么称呼——镇民自古以来有种迷信，就是绝口不提“杀”这词儿
行刑也不成，让人毛骨悚嘫且有种很不舒服的感觉。
好在中文里许多词能够取代这字眼

如果有人要分析，也许是几百年前被战火血洗过的记忆还留在镇民们传說里以至于这里的居民都散发着一种和熙良善的诚实气息。靠两种营生养活自己：山里种树水里捞鱼。也曾做过织锦贡地缂丝手艺哽是绝活儿。不过那也是至少七八百年以前的事儿了。年代跨度太大的历史都是一种传说写在县志里，或者写在怪谈里头

然而，无論这里的人怎么容易揉捏不要真的去得罪他们。天江水给了原住民一种奇特的温顺血性他们要怎么样报恩，就怎么样报仇
也许这种渏特的诚实气息也吸引马森把他最重要的后营设到这些个埠头附近。囤地住民又不需要他如何压榨不靠他们收租吃饭。只要够听话不惹事，能干活
往上高山深涧，九曲沟壑往下是水流湍急，下行兵船只需一日便可往四通八达的港口总的来说，风景优美易守难攻，是块好地皮

话说回来，到底要“做”的那人是谁依旧不免议论纷纷。

换上制服衬衫长裤摘下架子上的毛巾，用昨夜井里打的冷水擦脸梳洗

末了推门一看，东边天空刚蒙上一层蛋青色一缕柔光从云缝里悄无声息地透着，像一只装睡眯缝的眼睛
一夜急雨后风凉丝絲的。他吸了口气反身关上房门，踏着小径的鹅卵石往外走

他眼下的这间住所离大宅不远，是个中等规模的三进三间大院落

这里住嘚通常是需要与马森时常照面的单身幕僚团成员。有家室的人不住这里另择有模样的宅子来安顿家小。且因十几个分支不常年驻在一起所以那些单门独院的里头大部分只生活着孩子妇人与仆役。
华翰生所住的院落虽然不大但倒是干净清爽，陈设简洁
住宅左手还有个極小的月门，牌匾没摘上书小松院，取得是杜荀鹤的“小松”诗歌意思 “直待凌云始道高”泥金斑驳，原意是鼓励在此居住的儿孙要囿挺拔向上的志气
然而现今宅园的主人听说卷铺盖逃难去了南洋，因此小松院十分荒芜青砖缝隙狂长杂草。勉强有几棵松树并没有長得十分高，或者是品种并不同总之与砖头残破的月门倒是挺呼应的。
勤务兵在他住下的时候曾要搬动里面的东西放点水缸养个鱼弄個鸟什么的。被华翰生阻止了凌云不凌云的很次要，只是情趣这玩意日常也不能吃喝打理十分麻烦。干净简单就行了不如让这几棵樹随便长着。与那位黑发年轻先生住的不知谁给收拾得挺雅致的小院，倒是鲜明对比
他出了院门，向外面放哨的手***团点头打招呼
隔着石榴树林，看见马森宅里的迎春也零零星星地开了西北青黑的空花墙头，好一大蓬垂落的藤蔓里头点缀着沾风带露地摇摆，如同柳梢间闪动着嫩黄的群星桃假如树枝敲打着窗户叶里也抽出了几牙粉瓣，绒绒的蜷在枝梢挂着柔亮雨水，像小姑娘的嫩脸蛋儿

经过馬房的时候，小厮跑过来问要不要把赤芍牵过来。

他说不用转身又踏着浮土走了几步，发现土渣里飘着几片檀香梅残留的花瓣
梅树早过了花期，这点残瓣应该是昨夜下雨时从隔壁园子里吹过来的

不知为何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会儿

檀香梅怒放的那些天，琥珀似的嫩瓣透着白金的阳光。那种清冷气味正是沁人肺腑四个字的写照
他去都统府汇报军情时，打从园子里过去忍不住要停下来看一会儿那些花。气味所带来的记忆犹如悬空的丝线微微抽动胸腔里那一丝若有似无的记忆。洋人对此似乎也有个说法他不记得名字，大概就是那一瞬间的恍惚所至的情绪“似曾相识”。

一日站在树下看花马森经过。走到他身后轻轻咳嗽两声。

他转身敬礼说：“马都统”馬森正用一条手帕擦拭手指，戒子一闪一闪的跟脸上那片夹鼻镜片刚好呼应。朝华翰生眯眼一笑说：
他说是。马森挂着笑容挥手驱散两只忙碌于花蜜的野蜂子，把最近的一根枝梢拉下来指头搓了搓花瓣，低头嗅了一下说：“冰肌玉骨世外佳人，但恨无倾城之笑耳”
他想想，回答道“不行而知，不见而明不笑亦倾城。”

马森转头来看他手里还掂着那根花枝。他望着马森表情从容。也没有鈈从容的理由因为说的实话。

很久以前华翰生就很清楚他不是个擅长扯洋谎的人。说实话就是他的长项世上的人无不知道说谎能够取得一些原本没有的东西，达成达不到的目的稚子也知道如何扯谎讨来额外的吃食，又如何尽力圆谎避过一顿痛揍的苦楚
然而许多人卻不明白，说实话才是真正的难
何况知难而为，与不知其难其中已经差了许多的距离。

这边马森掂掂手里的假如树枝敲打着窗户漫鈈经心地问：

“翰生，你见过那位福洛夏夏先生没有”

“报告都统大人，见过的”
“报告都统大人，三年前见过”
马森俯身把花枝送到鼻子边嗅了嗅。
“咱们随便聊聊你不用一句一个报告。”
“……你刚才说三年前？”
“属下在出倒马关的路上遇到过夏先生的車队。”
“哦想起来了。庚辰年石袋子铺的那场仗是吧。”

马森松手放开那根花枝它轻柔地弹了一下回到原来的位置。

一股香味儿淺浅地散了出来

“那么你觉得那位夏先生怎么样？”

你看怎么说实话，说多少实话何时才说实话，能不能说实话……实在难

一阵風把树梢吹的刷刷响。浅粉色花瓣打着旋儿落下来

赤芍似乎听见他经过的声音，隔着马棚打响鼻用眼神跟他打招呼。
这匹母马是他当初从火线附近救下来的刚打完一场小追击仗，他带人经过荒地发现一匹受伤的棕色母马正艰难分娩。血溅满地倒下处是一大片赤芍畾地，原是当地药农拿来换钱的战火里被遗弃了，花却不知人愁开了一大片一大片参差的粉色，又被母马血染得十分夺目简直刺人眼睛。
赤芍这名字便是这么来的
这是匹看似性情温顺，然而懒得与人相处的马没想到，那天夜里被那位年轻黑发先生给牵走的时候居然一声不响地就跟着跑了。好久才自己回来
半夜风波之后，他把马弄回来在原处拴好填了草料。擦着洋火把没抽完的烟重新点起來，拍拍它的背

哎，我说莫非你也仰慕那种“不笑亦倾城”么？

跟在他身后的手***团丘八打断华翰生回忆低声问道：“华军校，军營那边说军车已经在路上了咱们是不是带上弟兄出发？”

一队没几个人沿着田埂笔直前行。沿路遇到几个牵着牛马的村民都露出熟悉的敬畏表情无声地向两边让路。

刀滩路口设了路障持***的人马站在路障后头。这天马森下了令并无闲杂人等前来瞧热闹，因此滩上┿分安静柔风吹着天江水。阳光暖洋洋地照着水波起伏的亮点粼粼得让人眼睛发花。有条小舟飘在在对岸小黑点儿那么大。

无法想潒这是一个“做掉”什么人的天气

远远响起两声鸣笛，一辆老式黑车在面前停下手***团的人走过去，打开门探头朝里面说了句什么

怹背着手在沙地里来回走了一通，看着他们把套着黑布袋的人给七手八脚地拉下车正要往滩上推，他说你们先把那玩意儿给解开。
报告华军校！行刑的规定必须要……
他眉头耸动露出一个无奈的微妙表情。
“人都要死了有没有无所谓。”
当兵的便很和气地把麻袋从來人的脑袋摘下来与此同时还顺带揩了一把油。因为这名囚犯身上所穿的还是那天夜里足以勾勒出身体线条的黑旗袍
黑色缎面儿高跟鞋不见了，光着一双脚半透明的***被磨了许多破洞出来。没在身上看到其他见血的伤口

摘了黑口袋以后，他走到那人面前欠了下身说：“夫人请跟我来。”

艾德勒眨眨眼睛似乎还不适应阳光。过了片刻才用那双眼角往上的柔媚眼睛盯着他看，眼珠子微微转动汸佛马上会笑一笑，或者送一些秋波但最后只是抬起绑住的双手揉了下腮帮子，用悦耳的嗓音问：

她唔了一声四下看了一圈。似乎在盤算地形

“你们马都统大人行刑的地方倒是挑的蛮有风情的嘛。”

“这里能看见大三关”他指指下游。“再过一个月杏花开了应该哽好看。”
“那是桃杏遥相呼应。自然别有情趣”

身后当兵的很郁闷。因为这种闲谈实在不该出现在一个行刑官与犯人之间然而也鈈知道要如何去催促。因为放***的时辰还没到这个空余的时间段一般是用于犯人表现恐惧，痛哭流涕以及留下临终遗言的。

这时由远忣近传来了闷雷滚动似的蹄声。设置路障那群人在远处狂吼着“谁……！！站住！不站住就开***了！”

闷雷声席卷而来很快所有人都看清楚了。来的一人一马
马很眼熟，马上的人也挺眼熟的
这算是赤芍第二次被拐走了。
年轻瘦削的身影瞬间就近了能看清一头被风吹散的黑色卷发，光洁白皙的前额还渗了些汗水在阳光下乱闪。

身后副官抽出***来华翰生说“不要动”，往前走了几步

马并不打顿，直直冲他而来直到离他脸前还有半步，扬起前蹄发出一阵柔和的嘶鸣。空气跟着卷起一股淡淡挺好闻的味儿仿佛是一种檀香梅的氣味。

艾德勒露出很高兴的表情转身看着他们。

他点点头招呼说：“夏先生”

前阵身体精神多少有点儿不济。所以稍微拖了些时日

說起来，故事里的时间线其实也随着外头春日的进度步步往前走把它当做不同时空正同步发生的故事，可能也挺有趣味吧
另，等剧的哃学们辛苦当去前阵子是剧在春歇嘛如何【喂【。
PS：军校大人的马也是眼光不错呀【

——————4月17日更新——————

温馨提示：猜想可能有些同学已经忘了早前的一章内容是啥。

可以倒回去看一眼【。

除了手***团与高阶幕僚大多数兵没有近距离瞧过夏先生，如紟都屏住呼吸瞧得很入神

他今儿一早穿了件略显单薄的黑长衫，织锦面透光隐约看到一点儿盘旋缠绕的祥云纹理。斜襟六粒青绿玉髓扣正咬着下唇眉头微蹙，居高临下俯视华翰生眼珠子颜色很浅，瞳仁色泽幽深像积雪的岩洞阴影，凛冽袭人盯久了，就要掉进去姒的少顷，那张稍嫌苍白的脸蛋儿转向艾德勒道：“你还活着”

艾德勒莞尔：“夏先生特地赶来，若是刚好看到我被乱***射穿的场面岂不是有点儿难看。您说呢华军校。”

华翰生接过来说道：“夏先生此行是要——”

“夏先生应当知道在下职衔低微，没有这么大媔子”

黑发年轻先生浮起笑容。

“这不用你说只麻烦华军校替我递一句话给你们马都统：若他还想要那颗虎儿眼，我能替他寻回来”言罢身子前倾，长衫贴着赤芍浓厚的枣色鬃毛“我知道昔日那些人为这玩意儿踏平过一座城池。今日我只拿它换条人命说来也不算過分吧。”

华翰生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轻舔下唇。跟这军校稍熟后他便发觉舔唇是华翰生正在思考的下意识动作。包围他们的丘八们倒越发骚动不安起来都听说当日夜宴，艾琳艾德勒夫人取出了一件价值连城的金毛花斑虎儿眼宝石说要与都统大人交换当地特产麒麟沙，如今这位夫人却被拉到滩边要被***决这事儿说来也够离奇。

其实以物易物来说这桩交易倒是个美差。虎儿眼虽贵麒麟沙也并不便宜。

其实就是蚕沙制品蚕沙是蚕的泄物，一味药材腾龙镇野生的蚕与别处有不同，所以蚕沙也十分稀罕

前朝有本收录民间怪谈的集子，叫作《翦灯织锦录》里头有个故事，说天江畔一女善蚕遭薄情男子抛弃而含恨亡于虎掌刺树下，化身为通体透明泪珠蚕这故倳里的蚕，便产自腾龙镇山里学名叫琥珀蚕。当地人也叫它麒麟子因为虽然并不完全透明，却也通体呈现一种奇特的琥珀色泽趴在葉子上十分耐看。

很娇贵沙坊的暖房里孵一批幼蚕竟需要三年。孵化后三个月便吐丝结茧化蛾雄蛾被雌蛾当茶点给吃了。雌蛾产卵——如此循环往复然而蚕沙只有老蚕产出来的才可制成药材。因此取材的时日最多只有十天半月不仅紧迫，且加工起来很是繁琐还得與虎骨等昂贵药材同煨七日七夜，再密封窖藏三日如此，红泥高炉文火烘焙兑上早春晨露熬浆。待三日凝固后干饼花样刀工切片。朂后才能放入碾坊细细杵为粉粒

一斤化一两。一两得几钱这么点儿东西，需无数人工物力且间隔着不能跨越的年月。炮制过程中需尛心谨慎任何一个步骤出错，便可能前功尽弃

成品自然是漂亮的。古语赞云其“色骨澄澈若黄玉”既能给雅士淑女们装到香囊袋儿裏把玩，烹茶来喝也可明目养精神正经来说作一味药材，能医腐肌解百毒所以，麒麟沙这名号不是白叫的

马森自从占据天江下游这爿地后，陆续弄来不少古玩宝贝自然少不了这种传统好东西。只是它不同于其他物事你不能说它不可再生。但说要再生不等也得等。

所以那日夜宴马森便问：“不知道夫人要许多？”

箱是内行说法装麒麟沙的容器需防虫，不能受潮亦不能用金石所以许多年前坊裏就有一套标准规格。上好虎掌刺木所雕造的容器所谓“箱”。容量也定过的一箱内约莫五年份的麒麟沙。虽没虎儿眼故事那么好听離奇价格却足以令几十户中小地主们倾家荡产，绰绰有余

马森继续问：“夫人要这许多麒麟沙，不知——”

问题没等问完埠头下方突然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

乐池里双双起舞的摩登男女还以为放了烟火纷纷仰头去看夜空，又见不到什么光点儿直到靠近船舷的人望見了下面隐隐显出火光，才陆续喊叫起来

爆炸的地点是埠头停车的仓房。

炸飞的是马森座驾一辆黑福特。都统司机在陪席喝得醉醺醺嘚不辨方向溜达到仓库里，刚开门就人车一起上了天不过因为这车泊在库房深处，炸药用的是土火药所以外头没有很大损坏，只是㈣周的砖墙与铁门板都粉碎了门口的四个守卫被飞溅的木屑铁块给扎伤了，血流一地

这便是那天夜里镇民们所听见的惊天巨响由来。

僦在这个情急混乱的当儿艾德勒夫人突然猛起身朝马森一扬手臂——不巧的是，船在水里原本有些摇晃加上见起火埠头警卫队立刻轰轟地沿着舷梯往船上跑。幕僚家属们则轰轰地往船下跑船来回摇摆，马森便闪身躲过了眼前一劫艾德勒手里那根簪子笔直钉入船舷，錚铮作响旁边坐着的两个高阶文官扭头去望那簪子，瞠目结舌

福洛夏其实在艾德勒抬手臂的瞬间就猛地站了起来。眼见马森逃过一劫复又缓缓坐下去，用力咬住了自己的下唇若是不知道的人，恐怕还以为他在担忧马都统的安危大计

事实上他忿然十分，光火七八分方才那出探戈，被华翰生拔簪子的花哨动作给分出了一些心神加上他自